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一圈又一圈的回音,在空旷的灰白世界里反复回荡。
“罪人。”
“恶人。”
“恶魔。”
“疯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铺天盖地地把他淹没。
穹景昼站在原地,想动,四肢却像被死死锁在了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一个孕妇挤到了最前面。她肚子高高隆起,脸色青白交加,浑身像被水泡过,浮肿无比,眼底爬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他:“你还我孩子的命!是你害死了他!”
下一秒,又有个伸着舌头的男人冲到前面,眼神像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你杀了我全家!畜生!”
紧接着,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嘴唇黑紫,拄着拐杖,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个恶魔……就为了一个人,你怎么敢的?”
再然后,是个孩子。
只到他膝盖高,浑身是血。仰着一张稚嫩的脸看他:“大哥哥,我明明可以好好长大的。”
穹景昼心口猛地一抽,整个人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这些……都是什么?
可还没完。
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疯了似的往前面涌。
穿运动服的运动员;抱着皱巴巴试卷的学生;皱着眉的老师、神情冰冷的公务人员、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文件的白领、抱着婴儿的母亲、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哭到崩溃的中年人——
一张张脸,一双双眼睛,一句句泣血的指责,从四面八方逼过来,把他团团围死。
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怀里紧紧抱着专业课教材,她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失望:“老师……你怎么能……”
周遭的嘶吼与哭骂还在翻涌,穹景昼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群,往浓雾最浓、人群最边缘的地方望去。
就在那片灰白与黑暗的交界处,刘奇斜斜倚着看不见的虚空站着,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烟。指尖的烟一点点燃着,落下的灰烬散在浓雾里。
周围的声浪震得他耳膜生疼,可刘奇那句轻飘飘的话,隔着几十米的浓雾,直直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满意了么……”
穹景昼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刘奇随手把烟蒂弹在地上,那点猩红的火点在地上滚了滚,瞬间就被浓雾吞没了,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慢慢融进了最深处的黑暗里。
他就那样被困在梦魇里,被生生折磨了一整晚。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穹景昼才猛地从梦里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房间里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晨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安静得过分。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可他心里的黑暗,却像潮水一样,越涨越满,半点都没散。
穹景昼已经彻底没心思再去琢磨那个噩梦的含义了。
什么罪人,什么恶人,什么牺牲品,什么刘奇站在雾里说的那句话还是在打转。但最后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白林昨晚肯定没睡好。
他昨晚说了那么混账的话。
白林本就受了惊,脖子上还带着伤,最后又被他逼得红着眼眶摔门回房。穹景昼根本不敢细想,那人会不会就一个人靠在门板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个念头一起,那场撕心裂肺的噩梦,瞬间就被挤到了脑后。
穹景昼猛地翻身下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也顾不上理,随手抓了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出了房门,
二楼连廊还静悄悄的,晨光从尽头的窗缝里斜斜漏进来。白林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穹景昼在门口停住。
他本来是想敲门的。
可手抬到半空,悬在门板前停了好几秒,终究还是轻轻放了下来。
太早了,万一吵醒了他怎么办。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白林现在还愿不愿意见到自己。
穹景昼在门边站了许久,最终缓缓侧过身,后背轻轻靠在了门板旁边的墙上,侧脸几乎要贴上冰冷的木门。
他甚至微微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有没有翻身的声响,有没有白林平稳的呼吸声。
他本来想着,就在这儿安安静静等白林醒。可他这一晚几乎没合眼,后半夜又被噩梦折磨了几个小时,整个人早就撑到了极限。
没十分钟,意识就一点点发沉了。
穹景昼垂着头,最后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墙,在白林的门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