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很轻地漏进来,把窗帘边角吹得轻轻一晃,月光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白林睁着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些细碎的片段,心里反而冷静下来一点。
太有分寸了。
现在这样看,穹景昼大概是真的把他当小孩。
不然没道理。
那样近的距离,如果真是喜欢,以穹景昼的性子,早就忍不住表白了。
而且怎么可能只抱一下就退开。至少……至少也该顺势亲一下。
再怎么着,也不会只是像抱一个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蹭过来,又慌慌张张地退回去。
这人只是依赖他。
白林在黑暗里抿了抿唇。
这样想虽然还是让他心里发闷,可总比往别的地方想要安全得多。至少他还能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可笑。
再说了,穹景昼现在这个状态,本来就不太对。
一想到医院里那张苍白的脸,那些冰冷的检查单,还有医生说的那些话,白林心里那点原本还在犹豫的东西,忽然就定下来了。
竞赛什么时候都能再参加。
国赛今年错过了,明年还有,后年也还有。
可穹景昼只有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来,白林反而更安静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穹景昼现在真的需要人看着。
所以这段时间,他得来。
每天晚上都来。
先把人看住,先让他能睡个安稳觉,先把身体养回来。等他真的好了,医生也说没事了,再去想竞赛的事也不迟。
窗外的风很轻,夜也还很长。
白林闭上眼,心里最后剩下的,却只有一句很笨也很清楚的话。
先陪着他。
等他好起来再说。
——
梦里没有风,只有无尽的灯。
在穹景昼的梦里,他是穹羽。
一束束冷白的聚光灯从穹顶垂落,把整座报告厅照得像一枚被剖开的银色贝壳。
台下的座位一层层往后铺开,黑压压坐满了人。笔挺的黑西装、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裙、别在领口的联邦研究院徽章、细金边眼镜、花白的头发、摊在膝头的纸质议程册。
所有人都安静、昂贵、克制,像高精密仪器内部严丝合缝的齿轮。
他站在台上,手里握着沉甸甸的奖章和证书。
主持人的声音从一侧传来,经过扩音设备过滤,显得格外平稳标准:“本年度联邦级特别奖,授予穹羽。获奖项目为《灵魂学应用与交互的临界映射模型》。”
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穹羽抬起眼,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几位联邦科学院的泰斗,年纪都很大了,面前却还摆着密密麻麻做了标记的资料。再往后,是各大研究所和高校的研究员,镜片后面的目光发烫,像在看一件稀有、昂贵、尚未被完全命名的稀世珍宝。
有人在偏暗的座位间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据说才十六岁,真是个天才。”
那人顿了顿,又像怕这个词还不够分量,轻轻吸了口气:
“万年不遇。”
穹羽听见了。
台上离那排座位并不近,按理说那句话不该这么清晰。
可梦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贴着耳边,连纸页被翻动的细响都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看见手里的奖章在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压着精致的联邦徽记,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很轻,带着一点还没完全褪掉的少年音。
可那一瞬间,整个报告厅里坐着的人,竟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在听什么重要的神谕。
穹羽站在那片过分明亮的灯光里,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他接过奖章和证书,和台上的几位教授一一握完手,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沿着侧边安静的台阶走了下去。
主持人还在念后面的流程,掌声也还没落干净,他却已经穿过了喧闹的人群。
有人追上来,笑着递上烫金的名片,说院士很想和他聊聊;也有人在出口附近等着,温和地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想请他一起参加庆功酒会。
穹羽都礼貌地点头应下,指尖却没碰那些名片,脚步也没半分停顿。
他像是在找什么人。
报告厅外是一条很长的回廊,顶上是一整面会随天色自动调光的穹顶,淡蓝色的光漫下来,落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穹羽站在台阶尽头,脚步停了下来。
远处,一座座高楼细直拔起,楼身覆着深金与灰白色的金属石材,边缘嵌着流动的光带。
街道分成高低错落的几层,低处有黑色车流顺着磁轨无声滑行,中层是宽阔的拱廊与石桥,偶尔还能看见半垂下来的空中花园,从高台边缘漫出一簇簇暗绿。
更高处则是连通塔楼的步行栈桥,桥头立着高大的青铜灯柱。
天已经完全暗了,可这座城市并不像陷入夜色,反而更耀眼了。石壁上仿古的纹路,又让这座未来之城始终留着一层旧文明的余温。
穹羽站在那里,目光下意识地在熙攘的人群里搜寻。
下面那层回廊上人很多,研究员、学生、媒体、礼宾,黑色正装和浅银制服混在一处,像一条流动的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高,也不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日常里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背。
“恭喜。”
穹羽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倏地回过头。
那人正站在回廊尽头,逆着身后漫天的灯火,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眉眼却融在光晕里,怎么也看不清。风从穹顶下穿堂而过,卷起他外套的下摆。
他朝穹羽伸出手。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