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顶灯“啪”地一声灭下去,房间瞬间沉入昏暗。
何子航在上铺翻了个身,老旧的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马骁那边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忽然传来一声呼噜。
白林闭着眼。
又一声。
再一声。
规律得像老式拖拉机的轰鸣。
何子航在上铺忍了半天,终于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马骁,你他妈来施工吗?”
马骁睡得死沉,没有任何反应,呼噜声反而更响了。
白林睁开眼,看着床板上方一点模糊的黑影,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枕边摸索了两下,准确摸到那个穹景昼硬塞给他的蓝色小盒子。
他拆开包装,把降噪耳塞塞进耳朵里。世界瞬间低下去一层,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白林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还是翻到了那个单独命名的文件夹。
照片不算少,却没有什么正经的合影。
有截自他早期电视剧的模糊剧照,有在家里低头浇花的侧影,还有上次他抱着小白晒太阳时,被自己偷偷拍下的背影。大多数都拍得很随意,有的糊了,有的角度刁钻。
他一张张慢慢往下滑。
翻到最近一张,穹景昼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他写的作息清单,低头看得认真。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眼上,脸色还有点苍白,唇边却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白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
看完又觉得自己有病。
他把手机扣回枕边,用力闭上眼。
第二天下午,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没有具体分数,只有一张按名次排列的前五十名榜单,贴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公告栏前很快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白林刚从食堂回来,远远看见那边黑压压的人头,脚步都没停,径直往教学楼走。
何子航比他积极多了,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踮着脚扒着公告栏看了半天,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马骁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问:“怎么样怎么样?我排多少?”
“别管你排多少了!”何子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我们宿舍出了个第一!”
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闻言,都好奇地回头看了过来。
白林正好走到走廊边,闻言脚步顿了顿,神色没什么变化。
何子航冲到他面前,激动得脸都红了:“白林!你第一!第二名跟你差了一大截!”
“不应该有分数。”白林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
“是没分数。”何子航噎了一下,又兴奋地说,“你是没看见,刚才老师看你名字那眼神,都快放光了。”
马骁拍着胸口,一脸庆幸:“我就说咱们宿舍风水好!”
何子航斜了他一眼:“你昨晚的呼噜差点把我们都送走,风水都被你呼噜没了。”
马骁一脸茫然:“我打呼噜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叫打呼噜,”何子航面无表情,“你叫基地夜间施工。”
白林没参与他们的拌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
第一名,意料之中。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还没开始,带队老师就站在了教室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白林,来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
白林推开门进去,里面不止一个老师。昨天的监考老师、今天上午讲专题的李老师,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竞赛教练都在。
桌上摊着一份卷子,正是他昨天答的摸底卷,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来了。”那个年纪稍长的张老师抬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白林坐下,背挺得笔直。
张老师把卷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很温和:“不用紧张,不是批评你。我们几个看了你的卷子,有几个地方想问问你,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张老师用红笔点了点第三题的空白处:“这里,你为什么第一步就想到这么拆分?一般学生都会先代入特殊值试。”
“条件里两个变量是互相约束的,直接代入会绕远路。”白林的声音淡然,“先固定其中一个,剩下的结构就会变成单调函数,计算量能少一半。”
“你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另一个老师惊讶地问。
“嗯。”
张老师又把第四题拉过来:“这个辅助量呢?我们预设的解法是先试几个特殊值找规律,你直接就设了这个辅助量,怎么想到的?”
“特殊值只能验证方向,不能证明结论。”白林说,“这个辅助量是题目里隐含的对称关系,设出来以后,后面的推导会更干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老师拿起笔,递给白林:“你给我们把这道题完整讲一遍。”
白林没推辞,把卷子转过来对着老师们,拿过草稿纸,从第一步开始写。
几个老师一开始只是抱着胳膊听,后来渐渐凑了过来,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跟着他的思路演算,时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一题时,白林在草稿纸上写出了第二种证法,比标准答案短了整整三分之一。
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方法,我们几个刚才讨论了半天都没想到,太巧了。”
“但步骤要补全。”白林停下笔。
“对!就是这个问题!”张老师欣慰地看着他,“你最大的优点是思路快,最大的缺点也是思路快。你脑子里已经跳了三步,可卷子上只写了一步,阅卷老师看不到你脑子里的过程,就会扣分。”
白林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白林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正好下课,到处都是打闹的学生。
何子航和马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像两只蹲守已久的兔子,一左一右堵住了他。
“老师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夸你了?”何子航好奇地问。
“问卷子。”白林往前走。
“肯定夸了!我都看见李老师笑着送你出来了!”马骁凑过来,“最后一题你能不能晚上给我讲讲?我真的一点都没看懂,看答案都看不懂。”
“还有我!”何子航立刻举手,“第三题我也没懂,我写的过程跟标准答案差了十万八千里。”
白林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说:“晚自习前再说。”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然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卧槽!他答应了!”何子航压低声音,激动得跳了起来。
“捡到宝了捡到宝了!”马骁也跟着小声欢呼。
白林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凉凉的。
两个人立刻站直,捂住嘴,不敢再说话。
晚自习时,白林的桌边很快围了一圈人。
一开始只有何子航和马骁,后来隔壁宿舍有个男生抱着卷子过来,说只问一道题。再后来,又多了两个女生,怯生生地站在旁边,问能不能听一下。
白林没拒绝,拿过草稿纸,三笔两画就画出了题目的核心结构,几句话就把复杂的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几个人低头看着草稿纸,半天没说话。
马骁忽然捂住脸,哀嚎一声:“我觉得我像个智障。”
何子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诚恳:“别侮辱智障,智障都比我反应快。”
白林把草稿纸推给他们:“自己重写一遍。”
从那天开始,白林的名字就在整个训练营传开了。
第三天上午,张老师讲一道很难的组合题。
黑板写到第三步时,下面已经有人开始皱眉。题目条件绕来绕去,标准解法又长又繁琐,教室里翻草稿纸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不少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然后停下了笔。
张老师讲到一半,余光瞥见他停笔,顺口问了一句:“白林,这题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他。
白林看了一眼黑板,站起来:“可以不用分类讨论。”
张老师停下粉笔:“不分类?你上来说说思路。”
“嗯。”白林走到黑板边,拿起另一支白色粉笔,
他没有把完整答案写满黑板,只把最关键的三步转换写了出来。
第一行出来,大家的表情还很平静。
第二行写完,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连翻草稿纸的声音都停了。
第三行落下,张老师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一拍大腿,笑了:“这个方法我还真没想到!”
底下立刻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白林把粉笔放回粉笔槽:“后面的步骤和原方法一样。”
“好好好!”张老师连连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欣赏,“你坐吧,真是个好苗子。”
白林回到座位,何子航和马骁坐在后排,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第四天的小测,白林满分。
仍然只公布名次和档次,没有具体分数。可张老师在讲评卷子前,特意说了一句:“这次小测,满分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教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白林。
白林低头整理着笔袋,像没听见一样。
课间休息时,走廊里到处都是关于他的议论声。
“那个白头发的就是白林?也太厉害了吧!”
“听说他是晏京市二中的,省赛第一进来的。”
“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把智商和颜值都给一个人了。”
这些话传到宿舍时,另外两人激动坏了。
“你现在火了!整个基地都知道三楼有个白头发大神!”何子航兴奋地说,“还有人问你是不是混血,说你眼睛颜色也浅。”
白林正在拧保温杯盖,头也不抬:“不是。”
马骁凑过来:“还有人问你有没有对象呢!”
白林拧杯盖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没听见一样,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何子航立刻瞪了马骁一眼:“别瞎说!”
马骁一脸无辜:“我没瞎说啊,真有人问我,我没说什么。”
白林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资料,低头翻了起来。
第五天上午,张老师把白林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张蓝色的门卡,还有一叠厚厚的资料。资料封面是黑色的,只印着几个烫金的小字:竞赛高级专题。
张老师把门卡推给他:“这是二楼小自习室的门卡,以后你上课要是觉得内容都会了,就去那里自己学。”
白林抬眼,有些惊讶。
“不是让你偷懒。”张老师笑了笑,“课堂进度对你来说确实太慢了。你继续坐着听,也是在浪费时间。”
白林拿起门卡:“好。”
“还有。”张老师看着他,“别不休息。脑子再快,身体也是自己的。别熬太晚,知道吗?”
白林点了点头。
他抱着那叠厚厚的资料从办公室出来时,上午第一节课的铃声正好响了。
教室里已经传来了老师讲课的声音,白林站在走廊上听了几句,发现自己都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蓝色门卡,转身走向了二楼尽头的小自习室。
自习室不大,只有一张长长的实木桌和六把椅子,窗户正对着操场边的水杉树。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里很安静,没有教室里的喧闹,也没有别人的目光。
白林把资料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开第一份资料,题目确实比课堂上的难了不少,题型也更偏。
但也只是难一点而已。
从那天起,白林就很少再去普通教室上课了。
老师讲新专题时,他会去听一下重点;小测和模拟考试,他会准时参加;讲评卷子时,他会坐在最后一排,听完自己错的或者有疑问的部分,再抱着资料回小自习室。
一开始还有人好奇,经常有人趴在小自习室的窗户上偷看。
后来大家就习惯了。
上午上课时,白林不在教室。
晚自习前,他会准时回来。
他一回来,何子航和马骁就会立刻抱着卷子凑过去,旁边还跟着几个其他宿舍的学生。
“白林,这题的辅助线怎么画?”
“白林,这步推导我没看懂。”
“白林,这个定理能不能这么用?”
白林有时候会皱眉,说一句“这题老师下午刚讲过”,但最后还是会拿过笔,在草稿纸上把关键步骤圈出来,耐心地讲给他们听。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悄无声息。
白林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拿着手机去阳台。
阳台的门一关,宿舍里的喧闹就被隔在了外面。清淮的夜风格外湿冷,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水汽,他总是把下巴埋进衣领里,拨通视频电话。
第一句永远是:“药吃了吗?”
有时候镜头里会出现小白,叼着玩具在穹景昼脚边打转;有时候是空空的药盒和一杯温水;有时候穹景昼靠在床头,头发软软地垂着:“今天又考第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