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测而已。”白林的声音放轻了些。
“那也是第一。”穹景昼笑着说,“白林,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种夸奖,他这几天听了无数遍。从老师嘴里,从同学嘴里,早就听得麻木了。
可偏偏从穹景昼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白林握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站在清淮夜里的小阳台上,身后是陌生的宿舍,面前是手机屏幕里那个熟悉的人。
训练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可他却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家。
——
周日下午难得不用上课,训练营安排了半天休整。老师只说可以在基地里自由活动,不许私自出门,晚饭前回宿舍就行。
何子航一听,立刻倒回了床上,把被子蒙住头:“终于不用看卷子了!我要睡到天昏地暗!”
马骁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声音闷在被子里:“我也是,谁也别叫我,吃饭再喊我。”
白林坐在桌前,把上午那套提高题的最后一页看完,笔尖停在最后一道题的答案上,半天没动。
窗外天色很好,风从楼下那排常绿灌木里穿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宿舍窗玻璃边缘凝着薄薄一层雾,外头的树影晃在纸上,像水里的影子。
白林拿起手机。
穹景昼上午发过一张照片,药盒空了一格,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小白趴在他腿上,睡得正香。
白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视频通话的图标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今天下午不用上课,也不用去小自习室。
如果现在打过去,应该能聊很久。
可以让他把镜头转过去,看看小白在干什么。也可以问他午饭吃了什么,下午要不要睡午觉。甚至什么都不说,就把视频挂着,各自做自己的事,也很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白林自己先皱了下眉。
太过分了。
穹景昼需要休息,不是陪他耗一下午。
而且他这样算什么?
人都已经来了训练营,还要隔着几百公里,跟穹景昼打一下午的视频电话。说是检查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谁信。
白林把手机扣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何子航从隔壁上铺探出头,睡眼惺忪地问:“你不休息啊?”
“出去走走。”
“基地里?”
“嗯。”
何子航打了个哈欠:“帮我看看小卖部开没开,我想买瓶冰可乐。”
白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嗯。”
他出了宿舍楼,沿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
基地不大,转一圈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操场旁边有几张旧长椅,下午没课,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那里聊天、看书。
白林刚走过去,就有几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两个女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话,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是他吧?真的是白林!”
“皮肤好白啊。”
“好高啊,腿好长。”
白林听见了,没回头,径直往前走。
再往前,几个男生手里拿着饮料,靠在栏杆上聊天。其中一个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捅了捅旁边的人:“哎,看,就是他,三楼那个大神。”
“听说不仅学习好,身材还超级好,像体育生似的。”
“真的假的?学竞赛的还能练成那样?”
“你没听他们说啊,上次洗澡看见的,浑身肌肉。”
白林的脚步依旧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绕过操场,沿着教学楼旁边的水泥路一直往前走,走到了基地的最边缘。
远处有一条很窄的河。
基地的围墙外就是清淮的水道,河面不宽,水色偏青灰,缓缓地流着。岸边有几棵柳树,冬天枝条稀疏,却还挂着一点浅浅的青。
白林站在围墙边,看着远处的河面,看了很久。
其实这里挺好看的。
天很蓝,水很清,空气也很好。如果是来旅游,他可能会很喜欢这里。
可他不是来旅游的。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穹景昼。
白林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到围墙的墙根,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觉得这趟出来没什么必要。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摸底考第一的时候,他想过。
张老师给他小自习室门卡的时候,他想过。
第四天小测满分,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也想过。
到今天下午,这个念头像清淮的潮气,一点一点从心里漫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如果最后还是一个人在自习室做题。
那他在家不也能做题吗?
在穹景昼旁边也能做题。
穹景昼睡觉的时候,他可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资料。穹景昼醒了,他可以盯着他吃饭、吃药。小白可以趴在他脚边,不用每天只能在照片里露出半个脑袋。
早知道不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白林的心口忽然重重地沉了一下。
他很快又把它压了回去。
不能这么想。
穹景昼是为了他好,才坚持让他来的。
王芳、妈妈、老师,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来。
而且他已经来了,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白林沿着操场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路过和他打招呼,他就轻轻点一下头。有人拿着卷子过来想问问题,见他脸色不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小卖部开着,他帮何子航买了一瓶冰可乐,又给自己买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回宿舍时,马骁还在睡,何子航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刷题。见他回来,立刻伸手接过可乐:“谢了!”
白林把水放到桌上,把外套挂回椅背上。
何子航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出去散心散得怎么样?心情好点没?”
“一般。”白林坐下,翻开了桌上的资料。
“这基地确实没啥好逛的,”何子航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
白林没接话,低头拿起笔,继续往下写题。
上面的题他上午已经看完大半,下午本来不该再碰,可手里没有别的事做,他只能用做题来填满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十点。
白林把阳台门带上,点开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穹景昼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头发湿漉漉的,应该刚洗过澡。
白林先看了看他的脸,又扫了一眼他手边的药盒。
“药。”
“吃了。”穹景昼把镜头转过去,对着空空的药盒。
“今天下午干什么了?”
“给花浇了水,看了会儿电影。”穹景昼看着他,“你呢?下午出去逛了吗?”
“在基地里走了走。”
“清淮好看吗?”
白林顿了一下,看着屏幕里穹景昼的脸,轻声说:“还行。”
穹景昼低低地笑了:“又是还行。在你嘴里,就没有特别好看的东西。”
白林皱了皱眉:“不然呢?”
“想看就多看看,别一天到晚闷在题里。“
白林垂下眼,看着阳台外黑沉沉的操场。
他忽然很想说,一点都不想看。
也想说,我后悔了,我想回家。
可他最后只说:“你也别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多出去走走。”
“不敢。”穹景昼轻笑。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都是些很碎的小事。
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吃饱,小白今天有没有拆家,明天早上几点起。
快挂电话时,穹景昼忽然看着他,轻声问:“白林,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他立刻说。
穹景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屏幕里那双眼睛很亮,像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也能把他脸上那点藏得不好的低落,看得一清二楚。
白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我去睡了。”
“好。”穹景昼声音依旧温柔,“早点睡,别熬太晚。”
“你也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白林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身后的阳台门被轻轻推开。
何子航探出头,小声说:“白林,宿管快查寝了,快进来吧。”
白林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何子航没立刻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得随意:“你每天都准时出来打电话啊,风雨无阻。”
白林嗯了一声。
“这么关心,”何子航开玩笑似的问,“是对象啊?”
白林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本来可以立刻说不是。
语气可以冷一点,表情可以凶一点,像平时那样。
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说:“不是。”
何子航大概觉得自己有点冒犯,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对不起啊,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白林的声音比前一句更低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家里人。”
何子航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哦,那快进来吧,外面凉,宿管真的快上来了。”
白林点了下头,跟着他走进了宿舍。
何子航没再提刚才那句玩笑,转身爬上了上铺。
白林关了自己桌边的小台灯,躺回床上,戴上了降噪耳塞。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停着刚才那句“家里人”。
没说错。
穹景昼是他的家里人。
只是他没法告诉任何人——那也是他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