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狼狈了。
可他控制不住。
白林显然比他更慌。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关掉水龙头,卫生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扯了旁边的纸巾,攥在手里,又不知道该不该直接往穹景昼脸上按,举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你别哭啊。”白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无措的恳求,“我错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穹景昼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又掉了一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林这下彻底乱了阵脚。
“景昼。”他把纸巾塞到穹景昼手里,又笨拙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我不问了。你喜欢谁都行,不想说也行。你别哭了好不好?”
穹景昼的喉结滚了一下。
白林每一句“我错了”,每一句“你别哭”,都轻轻敲在他的心上,把他一直强撑着的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点敲得粉碎。
他那么想告诉白林。
想告诉他,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
可他不能。
于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更难看的沉默。
白林见他不说话,更急了:“你说句话。”
穹景昼低头,用纸巾轻轻按住眼睛,吸了吸鼻子。
“说什么。”
白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心疼得厉害。
“骂我也行。”他重复道,声音很轻,“想打我也可以,只要你别哭了。”
穹景昼按着眼睛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手,看着白林,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里带着明显的鼻音,眼睛红红的,难看得很,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我骂你干什么,打你干什么。”
白林站得很近,眼神还慌着。
穹景昼看了他一会儿,眼眶一热,又掉了一滴眼泪。
“你怎么又——”
“白林。”穹景昼打断他,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你不舒服。”
“告诉我,为什么不舒服。”
白林握着穹景昼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穹景昼的眼睛还湿着,眼尾红红的。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白林自己说。
可他不敢直接问。
不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更不敢让白林把那句最直白的话说出口。
他怕说得太直,下一秒,摆渡人就会出现在镜子里看着他们。
所以他只能绕这么大一个弯,剩下的路,就让白林自己走。
白林一下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还握着穹景昼的手腕,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是细而乱的脉搏。
白林的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都哭成这样了,还问这个。”他别开脸,不敢看穹景昼的眼睛。
穹景昼的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嗯。”他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哭成这样了,也想问。”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穹景昼以为他不会说了,白林才很小声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说。”
穹景昼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白林攥着他的手腕,指尖一点点收紧。
“就是……”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看见你和别人站在一起,我不舒服。”
穹景昼的眼睫,微微一颤。
“听你说你有喜欢的人,我也不舒服。”
白林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砸在穹景昼的心上。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等于把半颗心递到了穹景昼面前。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脸色却有些发白。
可他还是继续往下说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
“不奇怪。”穹景昼立刻说。
白林抬起头看向他。
穹景昼的眼尾还是红的,脸上那点湿意还没完全擦干净,眼神却异常认真。
白林立刻别开脸,像是怕自己再看下去,就真的什么都藏不住了。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穹景昼说,“不奇怪。”
白林沉默了几秒,忽然又低声开口。
“我不想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终于把藏在心底最深处、最难堪的那点东西,全都挖了出来。
“我知道以前我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甘,“小学、初中,可能都是。你照顾我,给我买东西,带我回家,什么都替我想好。”
他停了一下,直直地看着穹景昼的眼睛。
“可我现在不是了。”
“所以我不舒服。”
穹景昼的心里,一阵钝痛。
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规则,没有摆渡人,没有世界重置,他现在就该伸手把白林抱进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白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和不安,什么都不能说。
白林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立刻补了一句,语气硬了回去,却没什么力气。
“我不是管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就是不舒服。”
这句说完,卫生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橹声,轻轻飘进来。
穹景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红着眼睛,静静地看着白林,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才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白林皱起眉,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舒服。也知道你不是小孩了。”
这句话出口时,他看见白林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前的少年,还是青涩的样子,眼睛亮得要命。
穹景昼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明明已经活了两辈子,明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偏偏还是会被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逼到缴械投降,逼到心口发颤,逼到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再往前走一步。
他一点都不生白林的气。
他只是在想——
白林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让他连认栽,都心甘情愿。
——
白林想问什么,最后没敢问。
穹景昼也没敢说。
最后还是白林先把叠好的纸巾塞进他手里,声音硬邦邦的:“那你别哭了。”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白林没理他,转身先走出了卫生间,背影绷得很紧。
两个人重新回到院子里时,已经下午四点钟了。
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坦诚,像被卫生间那扇木门隔了一层,可谁都知道,它没有过去。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话,都像种子一样,落在了心里。
穹景昼在藤椅上坐下,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
白林没说话,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到他手边:“喝。”
穹景昼低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杯子,笑了下:“刚才不是喝过了?”
白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穹景昼立刻端起杯子,乖乖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刚才凉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