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这才满意,坐回了另一张藤椅上。
两个人又隔着那张小圆桌,安安静静地坐着。
只是这一次,谁都没法再假装只是在晒太阳、只是在休息。
穹景昼捧着杯子,手指被热水暖得渐渐有了温度。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白林。”
“嗯。”
“我也问你个问题。”
白林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什么?”
穹景昼没有立刻看他,视线落在院墙外静静流淌的河水上。
“如果有个人。”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对很多人都很礼貌,也会笑,也会在别人被欺负的时候帮忙说两句话。”
“可是他只会因为某一个人不高兴,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会因为某一个人三周不在家,觉得偌大的房子空得厉害;只会在去接那个人之前,提前把路、酒店、药、换洗衣物,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
白林的身体,慢慢僵住了。
穹景昼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你觉得那个人,对他来说,和别人一样吗?”
白林没有说话。
河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河水的湿气,吹动了桌上的纸巾。小碟里的雪梨还剩两块,已经被放得有些凉了,泛着淡淡的光泽。
白林那么会解题,那么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找到最终的答案。
这道题的条件,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连一点隐藏的陷阱都没有。
答案就在嘴边。
可他不敢拿。
他低下眼,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你在说谁?”
穹景昼轻轻笑了一下:“我在问你题。”
“这算什么题。”白林抿紧唇。
“很难的题。”穹景昼说,“我解了很久,都没解出来。”
“你又不是不会。”
“我会不会不重要。”穹景昼的眼神很认真,“我想知道你怎么解。”
白林看着他。
他知道穹景昼又在绕弯子。
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假装听不懂。
他的指尖有些发麻,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一样。”
过了很久,白林才低声说。
穹景昼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白林攥紧了杯子:“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想听听你说。”
“你是不是有病。”白林猛地抬眼,“这种事还要别人替你说?”
穹景昼看着白林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软。
“嗯。”他低声说,“我有病。”
白林一下被堵住了。
“所以你帮我看看。”穹景昼看着他,“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
白林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可他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了。
“如果是这样。”白林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应该很重要。”
穹景昼没有说话。
白林听不见他的回应,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过了很久,穹景昼才又开口:“只是重要?”
白林的眼神轻轻一颤。
“不是……”
穹景昼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白林,眼底压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白林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他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穹景昼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语气尽量轻松:“因为说了会很麻烦。”
“麻烦?”
“嗯。”穹景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水,“会把很多事,弄得很难收场。”
白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冷。
“你总是这样。”
穹景昼怔住了。
“说一半,留一半。让我猜,又不让我问。”白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划在穹景昼的心上,“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穹景昼看了他很久,最后,他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别猜坏的。”
白林抬眼看向他。
穹景昼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温柔。
“别把自己想成不该有的位置。”
“也别把别人,放到你的位置上。”
白林忽然想起很多事。
穹景昼半夜偷偷靠近他,又在他开口后慌忙退开。
穹景昼发现他混进应援群,没有嫌弃,只说你是在保护我。
穹景昼把所有旧物都收着,高中之后却不再写字。
穹景昼在基地门口说,家属来认领了。
穹景昼说,我想死你了。
这些东西连起来,答案已经不是“也许”。
白林盯着穹景昼,很久都没有眨眼。
这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往耳边冲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
“你这人挺烦的。”
穹景昼愣了愣,随后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松,也很疲惫。
“我知道。”
他没有再逼白林,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知道已经够了。
再往前一步,他怕自己收不住,也怕白林收不住。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梨,把小碟往白林那边推了推:“吃点吧,你喜欢的。”
白林盯着那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梨,没动。
穹景昼又说:“等会儿真的晒会儿太阳,晚上我带你去看灯。沿河的灯都亮了,很好看。”
白林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他。
这个人刚把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现在又若无其事地让他吃梨、晒太阳、看灯。
好像刚才那场差点让两个人都崩溃的坦诚,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可他看着穹景昼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心里的那点气,又不知不觉地散了。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了杯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问,也不知道再问下去,穹景昼会不会又变成刚才那种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
最后,他只是低头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
很甜。
也很凉。
凉得他牙齿都有点酸。
他皱了下眉,把小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别吃,凉,对胃不好。”
“好。”
穹景昼乖乖地应着,听话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没再继续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
可那些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都已经悬在了他们中间,像廊下的暖灯一样,散发着淡淡的、温柔的光。
白林坐在暖融融的夕阳里,手里捧着温热的水杯,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