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谁都没有把那句话完整说出来。
院子里的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斜,河对岸的灯先亮了一盏,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细细一串沿着水岸铺开,倒进河里,碎成晃动的光。
穹景昼靠在藤椅里歇了一阵,他睁开眼,看见河边灯影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说:“出去走走?”
白林立刻看他,眉头皱着:“你不累?”
“不累。”
穹景昼答得很快。
他说完起身,却没往院门走,反而进了屋里。
白林坐在原地:“你干什么?”
“换衣服。”穹景昼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也换。”
“我换什么?”
穹景昼拎着两个衣袋出来。
一个深色,一个浅色。
白林看见那两个袋子,眉心慢慢皱起来:“你又准备了什么?”
“衣服。”穹景昼答得很理直气壮,“来都来了,总要有点氛围感。”
他把浅色那个袋子递给他,“你的。”
袋子里是一套很浅的改良新中式。
月白色立领上衣,盘扣做得细巧,外面搭一件淡青灰的短外套,布料摸起来软而挺。
下身是深灰长裤,线条利落,颜色干净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白林看了几秒:“你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拍照。”
“谁要拍照?”
“我。”穹景昼说,“我想拍。”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白林反而卡住了。
穹景昼低头解自己的衣袋:“放心,不丑。给你挑了最没花的,连个刺绣都没有。”
“我谢谢你。”
“不客气。”
白林盯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拎着衣服进了里间。
穹景昼给自己准备的是一件墨青色的立领外套,布料比白林那身更深,剪裁也更收腰。
白林出来的时候,穹景昼正在镜子前扣袖口。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然后就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白林被他看得发热:“看什么。”
穹景昼回神,笑了下:“好看。”
“很适合你。”
白林立刻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的灯:“少来。”
“那我少说点。”穹景昼又拿出一个小盒子,“出门前还得装备一下。”
白林看着他从盒子里拿出细框平光镜、深色口罩,还有一顶帽檐很低的黑色帽子。帽檐边沿垂着一层极薄的黑纱。
“走啦。”穹景昼戴好,冲他招招手,帽檐的薄纱轻轻晃了一下。
院门一开,外面的夜色和水汽一起涌进来。
临河小路不宽,两侧灯笼不算明亮,暖黄的光一盏盏悬在檐下,照出斑驳的墙影。
河面很近,水流慢得像静止了,偶尔有小船从桥洞下过,船尾一点红灯,轻轻晃进水里,拖出长长的光痕。
他们沿着河慢慢走。
走到一座小石桥旁时,桥头正站着三个穿古风衣裙的女孩子。
她们发间都别着玉簪,手里提着兔子灯,正对着桥栏比划角度。
“这里灯好看,可是自拍拍不全桥洞。”
“找个人帮忙吧。”
最先回头的女生正好看见他们。
三个女生一时都没说话,还是披着青绿色披帛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你好,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穹景昼伸手接过手机:“当然可以。”
白林靠在桥栏边看着他,他拿着手机,姿态随意,偏偏又专注得很,微微侧着头找角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对焦。
穹景昼没随便按快门,而是先让她们往桥栏边站一点,又指了指旁边垂下来的灯笼:“往右一点,桥洞和船都能露出来。”
三个女生很听话地挪过去。
“再往左一点,灯笼光刚好打在脸上。”
拍完后,穹景昼把手机递回去:“看看。”
三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头看照片,立刻发出小声的惊叹。
“哇,这张好好看!光影绝了!”
“连船尾的灯都拍到了,太会了吧!”
“谢谢谢谢,你也太会拍了。”
说完,她们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白林和穹景昼。
一深一浅,站在暖黄的灯影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三个女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白林看见了,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穿月白长衫的女生笑着问:“你们要不要也拍一张?你们这身衣服好配,不拍太可惜了。”
白林立刻说:“不用。”
穹景昼偏头看他:“来都来了。”
他说着,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麻烦了。”
女生接过手机,笑得很明显:“不麻烦,你们站桥边吧。白发那位可以稍微往旁边一点,你比他宽,会把旁边这位挡住。”
穹景昼听见这句,立刻浮出一点憋不住的笑。
白林扫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到白林肩侧,“显得你很可靠。”
拿手机的女生举起手机:“对,就这样。深色衣服那位可以再靠近一点,不然画面太散。”
穹景昼倒是很听话,又往白林身边靠了些,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白林站得笔直,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好般配啊。”粉裙女生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白林下意识地解释:“不是——”
他说得太快,太急,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三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看镜头。”女生提醒。
白林抬眼看向镜头。
快门声响了一下。
女生看了看画面,又说:“再来一张吧,深色衣服那位不用看镜头也行,刚才那个侧影角度很好。”
穹景昼没有看镜头。
他偏着头看向白林。
第二声快门响起。
白林在余光里看见他的眼神,耳朵瞬间烧得厉害。
拍完后,女生把手机递回来,笑着说:“真的很好看,你们站在一起特别搭。”
白林这次没再解释。
他只是低下眼,看着桥面的青石缝:“走了。”
穹景昼接过手机,道了声谢,跟上去。
走出几步,白林没听见他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正低头看照片。
白林皱眉:“没拍好?”
穹景昼把手机按灭,摇摇头:“很好看。”
“这块景确实挺好看。”
穹景昼低低笑了一声:“嗯。”
他没有告诉白林,他根本没看景。
穹景昼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跟上来时,白林已经走到了桥下。
河边灯影一盏盏亮起来,水面浮着细碎的金色。小路两旁有不少铺子,卖桂花糕的、卖碧螺春的、卖手作木簪的,门面都不大,灯却暖,檐下挂着木质招牌,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白林走到一家铺子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里面摆着些玉扣、平安结、木质书签和香囊,颜色都不艳,挂在深色木架上,像一排小小的影子。
穹景昼偏头看他:“想看?”
他说完,自己先掀开门帘进去了。
白林沉默两秒,还是跟了进去。
铺子里有淡淡的草木香,角落的小炉子上温着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板是个头发半白的女人,见他们进来,笑着说:“随便看,都是手工做的小东西,不贵。”
穹景昼站在架子前,垂眼挑了挑。
他今天遮得严,帽檐压着,薄纱挡住半张脸,手却露在灯下。手指很白,指节瘦长,拨过那些红色的挂绳的时候,看得白林眉心又皱了下。
太瘦了。
明明以前没有这么明显。
穹景昼拿起一枚很素的白玉扣。
玉不大,圆润通透,下面坠着一小段淡青灰的线穗,安静得很。
他回头看白林:“这个怎么样?”
白林看了一眼:“你问我干什么。”
“给你买。”
白林立刻皱眉:“我不要。”
“出来玩,总要买点没用的。”穹景昼把玉扣放在掌心掂了掂,“太有用的你又嫌我管你。”
白林被他说得噎了一下,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