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闻言皱起了眉毛,抬眼看向镜子里的白面具:“什么后路?”
“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穹景昼太阳穴突突跳,“不给答案,只给暗示,等人被逼到悬崖边,走投无路了,再说一句‘你会知道的’。”
摆渡人没有反驳。
穹景昼一字一句地问:“白林做了噩梦,和我走得太近有关系,是吧?”
摆渡人颔首:“你们走得越近,意外就越多。”
穹景昼眼底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在幻境见过祂,十只翅膀,对不对?祂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连测个塔罗都不让我安心?”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高塔,高塔,高塔。连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要拿来提醒我——我就是那个灾星,是吗?”
卫生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摆渡人才开口:“我没见过神明,你说的那位,我也不认识。”
穹景昼一怔。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摆渡人是神明的使者,是规则的执行者,他认为对方一定见过神明。
可镜子里的影子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没见过?”
“没有。”摆渡人说,“但有人见到过神明。”
穹景昼的眼神猛地一动:“谁?”
镜子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雾气,像水面上的涟漪,又很快散开。
“据说,”摆渡人的声音慢了下来,“那个人走了万千个世界,跨越了无数次轮回,做了无数准备,终于见到了神明。”
“然后呢?”
摆渡人没有说话。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面所有的沉默都要久。
久到穹景昼从那片没有任何表情的白面具里,第一次读出了一点空白。
“你也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他轻声说。
摆渡人没有否认。
穹景昼垂眼,低低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任何情绪。
“也是。他要是还活着,哪轮得到你们在这里为非作歹。”
他拿过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把脸上的水一点点擦干,平静得像刚才那些歇斯底里的质问都不曾发生过。
擦完,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你走吧。”
摆渡人仍旧没动。
穹景昼看它不走,反倒像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笑意:“哦,对了。”
“我要是哪天忍不住,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还麻烦你出来阻止一下我。别等我说出口了,再动手重置世界。”
这句话本来是阴阳怪气,他说出口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摆渡人沉默消失的准备。
可镜子里的摆渡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说:“可以。”
穹景昼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我答应你的请求。”摆渡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我会阻止你。”
卫生间里冷白的灯光落在镜面上,照出穹景昼略微僵住的脸。
他原本以为它会沉默,会消失,会像往常一样留下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它答应了。
答应得太快,也太平静。
穹景昼看着它,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
“你倒是好说话。”
“这是合理的要求。”摆渡人说,“也是规则允许的范围。”
穹景昼还想说什么,镜面里的黑影却开始慢慢变淡。
几秒钟后,镜子重新恢复了正常。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脸色苍白,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穹景昼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居然真的在指望摆渡人。
求一个把他们往死路上推的东西,来帮他守住最后那条线。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快守不住了。
每一件事都像一截绳子,把他往那条不能过的线前拽。
他怕自己哪天真的忍不住。
怕白林再看他一眼,再软着声音喊一声“景昼”,他就会把所有不能说的话,全都脱口而出。
然后,看着世界重置,看着白林永远落到那个恶魔手中。
穹景昼闭了闭眼,喉咙里有些发苦。
过了很久,他才关掉卫生间的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
白林还睡着。
只是眉心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又梦到了什么。
穹景昼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有碰他,只慢慢躺回自己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离得太远。
也没有再靠近。
他停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白林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不会被他的动作惊醒。
窗外的水声很远,很轻,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哀歌。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
穹景昼看着白林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别怕。”
这句话白林没有听见。
可穹景昼还是说完了,坚定得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我不会说。”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