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连“疼”都来不及想。
更深、更可怕的东西,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
像心脏被撕开,骨头被碾碎,血液被煮沸,连同藏在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东西,也被那团火硬生生照亮、翻开、重写。
白林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高塔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震动,白色石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远处广场上的祈祷声还在继续,无数人的声音重重叠在一起,像浪潮一遍遍拍过他的耳膜。
“神将赋予,脆弱与孤独——
神将赋予,麻木与冷漠——
神将赋予,信仰与忠诚——
神将赋予,勇气与责任”——
神将赋予,仇恨与怒火…………”
火焰从胸口一路烧向四肢百骸。
他像被那道光撑开,又像被它活生生撕裂。
意识在崩塌,视线在摇晃,整座圣城都在那片金白色的火焰里开始扭曲、融化,被卷进同一场炽亮又冰冷的洪流里。
然后——
他终于睁开眼。
白林猛地坐了起来,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三千米。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几乎是同一秒,身旁的人也醒了。
“白林?”
穹景昼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迷糊,像本来就睡得极浅。
床头灯“啪”的一声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穹景昼撑着身子坐起来,他几乎是立刻就凑了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林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一下一下,沉重又清晰。梦里那团金白色的火焰仿佛还残留在那里,烧得他喉咙发干。
穹景昼看着他煞白的脸和额头上的冷汗,眉心一点点拧成了疙瘩:“做噩梦了?”
白林没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确认那里没有火,没有烧伤,也没有什么神明留下的金色烙印。
可那种被硬生生塞进什么东西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醒在了水城的酒店里,还是依旧站在那座白得刺目的高塔顶端。
穹景昼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慢慢收了回去。
“你以前不做噩梦的。”他说得很轻,“至少……从来没这样过。”
白林终于回过神。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没事。”
穹景昼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有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好的东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恐惧。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不用。”
“真的没事?”
“嗯。”
白林重新躺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挪过去太远。只是侧身躺着,后背对着穹景昼,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
穹景昼关了灯,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过了不知道多久,被子底下传来一点动静。
穹景昼先试探着靠近,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没事的。”穹景昼低声说。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白林,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白林没有把手抽开。
他忽然想起了穹景昼这些年睡不着的夜晚。
穹景昼每天都在这样吗?
一次又一次。
一夜又一夜。
一个人在黑暗里醒过来,捂着胸口,等着那阵恐惧慢慢散去,然后等到天亮。
白林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以前知道穹景昼会做噩梦,知道他睡不好,也知道自己在旁边的时候,他会睡得安稳一点。
可“知道”和“真正经历”,根本不是一回事。
光是这一次,就已经让他觉得快要喘不过气。穹景昼熬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白林在黑暗里很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躲开穹景昼贴在他手背旁的那点温度。
反而轻轻往回蹭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白林才低声说:“睡吧。”
——
穹景昼再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听白林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听他胸口那点剧烈的起伏一点点平下去。
穹景昼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白林一眼。
少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那种猛地惊醒、呼吸失控、按着胸口的反应,太熟悉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卫生间的门被他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卧室里的呼吸声。
穹景昼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捧起一把,狠狠扑到脸上。
等他再抬起眼时,镜子里多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穹景昼看着它,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没有重置世界。”
摆渡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它才开口:“你没必要这么说话。”
穹景昼把水龙头关上:“那我该怎么说?”
“我不让你接受他,也是在给你留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