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校长又夸了白林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白林原本想去走廊尽头等周远,脚步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再往上,是天台。
那条楼梯他记得太清楚了,他那年就是沿着这几级台阶一步步走上去的。
白林站在楼梯口,抬头望着昏暗的楼梯间。
通往天台的铁门没锁,虚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下午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不知为何,他停了几秒,还是慢慢往上走。
天台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粗糙的水泥地,掉了漆的旧栏杆,角落里的空调外机还在嗡嗡作响。
风比楼下大很多,吹乱了他额前的白发,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
那一天,这里像世界尽头。
现在再看,也只是学校楼顶而已。
他慢慢走到栏杆附近,没有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往外看。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初中操场,能看见远处的体育馆,也能看见那条他以前和穹景昼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放学路。
原来从上面往下看,是这个样子。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白林拿出来,是穹景昼的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画面刚亮起来,穹景昼原本正靠在床头,脸色还算正常。
下一秒,他看清了白林身后的天光和栏杆,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白林!?”
他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白林怔了怔:“嗯?”
穹景昼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你在哪儿!?”
白林低头看了眼手机画面里的背景,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天台。我上来看看。”
穹景昼的呼吸停了一拍。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不是……”白林立刻解释,“我就是顺路上来看看。”
穹景昼那边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离栏杆远一点。”
白林没再解释,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铁门旁边,后背几乎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才把手机举稳:“可以了吧?”
穹景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靠在了床头。
“可以。”
“我真没事。”白林看着他,“我就是随便走走。”
穹景昼闭了闭眼,再睁开。
“白林,你真的能把人吓死。”
白林垂下眼,乖乖挨训。
“你想想你当时蠢不蠢?”穹景昼越说越气,“你被天鹅咬一下都要缩手,上药碰一下都要僵,你那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掉下去不疼死你啊?”
白林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知道。我当时就是蠢。”
穹景昼本来还想再骂他几句,听见这两句软乎乎的认错,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放软了声音:“知道就好。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了。”
“嗯。”白林点点头,“不去了。”
风从铁门缝里穿过去,发出一点很轻的呜咽声。
白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屏幕里的人,好奇地问:“不过你那天怎么突然来学校了?你不是在片场吗?你怎么知道我在天台?”
穹景昼的眼神猛地一顿。
屏幕那边忽然安静下来,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白林疑惑地皱了下眉:“穹景昼?”
“啊?”穹景昼回过神,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拍摄拍到一半,发现有个重要的证件落在家里了。本来想顺路回学校看看你,再回去取东西。”
白林看着他:“然后呢?”
“来了学校,就听见有人说你被通报批评了,去教室找你,发现你座位空着。”穹景昼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桌上的东西都不对。李璐和王子逸也在到处找你。”
他顿了顿:“……我就感觉不对。”
白林没有怀疑。
或者说,他太习惯相信穹景昼了。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谢谢,那天要是你没来,我已经……”
“别说了。”
穹景昼猛地打断他。
白林立刻停住了话头。
穹景昼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好好的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白林眼睛有点发酸。可他已经不是那一天的白林了。
那一天,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走到哪里都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现在不是了。
他低声说:“知道了。”
“有你在,我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
这句话落下去,视频那边忽然安静得可怕。
穹景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白林以为自己说过头了。
他喊了一声:“喂?”
穹景昼仍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怎么。”
他看着屏幕里的白林,勉强弯了弯嘴角,随后关掉了摄像头。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下穹景昼的声音传出来:“赶紧下去吧。你脸都冻红了,再吹一会儿要感冒了。”
白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穹景昼说,“下楼。我看着你走。”
白林没再追问,把手机拿稳,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穹景昼那边一直没挂电话,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直到白林走到三楼走廊,远处传来学生们喧闹的说话声,穹景昼才低声说:“行了。”
“我去找周远了。”白林说。
“嗯。”
“你睡一会儿,别一直玩手机。”
“知道。”
白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你别又胡思乱想。我真的没事。”
穹景昼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
白林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事。以后也不做傻事了。”
“嗯。我信你。”
视频被挂断了。
白林站在走廊里,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
外面下课的人群越来越多,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笑声撞在墙上,又很快散开。
白林收起手机,往体育馆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