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来到体育馆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
周远正在半场投篮,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栏杆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
看见白林,他投篮的动作顿了一下,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滚到了白林脚边。
“白哥?”周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白林弯腰,把地上的篮球捡了起来。
“猜到你在这。”他说,“最近常来打球?”
“放学没事就过来投两个。”周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久没见了。”
“嗯,挺久了。”
周远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旁边的看台:“上去坐会儿?”
“好。”
两人走到没人的最高层看台坐下。
体育馆的顶灯亮得刺眼,白得发冷,空旷的地板上反出一层浅淡的光。
周远看出他有什么心事,便先开口了:“你和穹学长……最近怎么样?”
白林沉默了几秒,看着自己的鞋尖开口。
“我喜欢他。”
周远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白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他好像……也喜欢我。”
周远这次沉默了几秒,才认真地说:“能看出来。”
白林抬眼看他:“怎么看出来的?”
周远想了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看着你,而且眼神很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白林没急着接话,体育馆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周远,你到底怎么看这事?”
周远怔了一下。
白林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们……应该算同类人吧。”
“算吧。”周远笑了笑,笑意很淡,“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脚边的篮球。
“我只知道,挺难的。”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弹了一下,又落了回来。
白林坐着没动。
周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之前我给穹学长写情书,在体育馆承认那次,你和他后来不在学校,我确实被欺负了一段时间。”
白林的手指猛地一下收紧。
“对不起。”
“真不用。”周远立刻抬起头,摆了摆手,“不是怪你啊哥,你听我说完。”
他笑了笑:“那是我自己写的信,再说了,那时候如果我不说,他们肯定会把所有事都扣到你头上,我过意不去。”
白林没有说话,心里堵得难受。
周远重新低下头,语气平静下来:“一开始挺难受的。有人在厕所门口堵我,有人故意躲着我,还有人把那事翻来覆去地讲。”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
“后来也就习惯了。”
“这种事不能习惯。”白林皱起眉。
“嗯,我知道。”周远点点头,笑了起来,“李姐和王哥知道以后,把我骂了一顿,说我怎么不早告诉他们。”
“后来他们帮我找过老师,李姐也带我和她那边几个朋友一起吃过饭。”
“现在也就那么几个人,非要来找茬,其他人都还好。”
他看着白林,眼睛里已经看不见从前那种忧郁了。
“有些人还是坏,但也有人像他们那样,知道了以后,还是愿意跟我玩。”
白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哥。”周远的声音很轻,“我后来想,都是活一辈子。有人喜欢女生,有人喜欢男生,有人谁都不喜欢。”
“别人骂归骂,可我自己总不能因为他们几句话,就真的不配喜欢别人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要是真喜欢,就喜欢吧,其他的都是后面的事了。”
白林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像从很早以前,绕过无数阴暗的楼道、肮脏的厕所、喧闹的球场和漫天的流言蜚语,终于穿过重重阻碍,落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白林低声说。
周远点了点头。
白林垂着眼,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但如果……他不愿意说怎么办?”
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他也喜欢我,只是如果。”
周远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白林抬起眼:“怎么了?”
周远慢慢呼出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白哥,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穹学长和我们不一样。”周远说,“他是公众人物。”
白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可他总是下意识地不去想。
他只想把穹景昼当成一个普通的、和他一样的少年。
周远继续道:“你们又都是男生。如果外面知道了,全网大概率都会盯着他,会骂他,会抵制他的作品。他演员的路,可能真的会走不下去。”
白林把篮球捡起来,双手用力捏着。
“还有你。”周远的声音更轻了,“你肯定也会被扒出来。他们会骂你,会人肉你。”
白林没有说话。
周远看着他的表情,急忙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们不该喜欢。我只是说,如果他不愿意说,也许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也可能是他怕。”
白林的声音有点哑:“怕什么?”
“怕你被骂,怕你被牵扯进去。”周远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篮球场,“他那种人……应该会想很多吧。”
周远看他不说话,又小声说:“要么先别急?再等等。”
白林低声问:“等什么?”
周远被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等什么。
等成年,等穹景昼不再是穹景昼,还是等这个世界忽然变得没那么坏,能容下这份喜欢。
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像飘在空气里的泡沫。
最后周远只说:“等他能说的时候。”
白林看着地板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一直不能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