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穹景昼慢慢把谱子放回琴架上,声音很轻:“下午再练,好不好?”
白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午再练。”
那之后几天,他们仍旧每天只练一个小时。
白林嘴上说曲子简单,练的时候比谁都认真。
很快,就到了元旦前一天
周五就是元旦晚会。
周四下午,学校礼堂从午休后就没安静过。
舞台上有人踩着梯子调追光,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音响老师坐在控制台后面,一遍遍试麦;学生会的人抱着相机和三脚架来回跑。
李璐站在侧幕边,手里捏着卷成筒的节目单,头发扎得很高。
节目单最后一栏,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特别节目:《雪夜》
表演者:神秘嘉宾
这四个字这几天已经在学校论坛传疯了。
有人猜是外校请来的乐队,有人猜是毕业多年的优秀学长学姐回来演出,最多人猜的还是穹景昼——毕竟他是全校唯一一个能被称作“神秘嘉宾”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神秘”不止一个。
下午五点半,陈叔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学校侧门开进来。
穹景昼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黑色谱夹。白林提前请了一节自习课,靠在侧门的墙上等他。
看见人下来,白林第一件事就是问:“冷不冷?”
穹景昼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还没进门就开始啊?”
白林没理他,抬手把他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他露出来的一点额头:“别露脸。”
“我是神秘嘉宾,露脸不是迟早的事?”
“现在不是。”
“遵命,白神。”穹景昼乖乖点头。
两人低着头,快步从侧门进了礼堂。
李璐一眼就看见了他们。
她原本正和宣传老师确认节目顺序,看见白林牵着穹景昼的手腕走进来,手里的笔一下停在了节目单上,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哇。”她慢悠悠地拖长调子,“神秘嘉宾和神秘嘉宾的神秘搭档来了,确实够神秘。”
白林脸有点热:“别乱叫。”
“放心。”李璐把节目单往他面前晃了晃,“今天彩排只留了音响、灯光和宣传老师。学生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特别节目不许泄密。”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声。
白林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眼睛弯了弯,“我觉得李老师对我们的表情管理很有信心。”
李璐淡淡道:“我对你们的曲子有信心,对你们没什么信心。提醒一句,台上灯光很亮。”
白林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我们只是弹琴。”
“嗯。”李璐点头,“好心提醒一下。”
白林不想再跟她说话,拉着穹景昼往舞台走。
礼堂中央已经摆好了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舞台灯一打,比家里那架旧钢琴气派得多。
白林跟着穹景昼走上台。
台下空荡荡的,只有前几排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师和工作人员。
可当聚光灯“啪”地一下打在他们身上时,舞台和台下的距离还是瞬间被拉开了。
白林站在钢琴旁边,垂眼看着那张琴凳。
不窄。
但也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必然会碰到。
穹景昼先坐下,往左边挪了一大截,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来。”
白林站着没动。
穹景昼抬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还在担心论坛?”
白林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分钟,他在琴凳上坐下,和穹景昼之间留了一条能塞进一个拳头的缝隙。
“开始吧。”他说,手指放在了低音区。
聚光灯从上方落下来,把两个人都圈在同一块暖黄色的光晕里。
第一段过得很稳,没有错音,没有抢拍。
进入第二段交错声部,穹景昼的右手从白林的手边掠过,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白林的手指停了半拍,又很快接上。
穹景昼的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别笑。”白林低声说。
“你看琴。”穹景昼也低声回。
“我在看。”
“你刚才看我了。”
“没有。”
“嗯,没有。”
台下的音响老师看向离得近一点的李璐:“他俩说什么呢?听不清。”
李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拍子。”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去,余音在礼堂里轻轻回荡。
安静了一秒后,音响老师率先鼓起掌来:“挺好啊!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宣传老师也连连点头:“效果特别好!正式演出的时候灯光可以再暖一点,别打太冷的白光。两个人坐一起画面很好看,到时候多给几个特写。”
白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穹景昼已经先开口,笑着说:“老师,全景就行,别拍太近的特写。”
宣传老师愣了一下:“为什么啊?你们俩长得都这么好看。”
穹景昼指了指白林,“他第一次上台,紧张。”
白林看了他一眼——他其实还好,只是怕穹景昼被说来说去。可穹景昼替他说了,他就没再反驳。
李璐拿着节目单走过来:“正式节目单还是写神秘嘉宾。报幕的时候只报《雪夜》,不提前说你们的名字。明天演出前你们还是从侧门进,我把你们排到最后一个压轴。结束以后不用谢幕,直接从侧边下台。”
白林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别谢这么早。”李璐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式演出的时候,你克制一点。”
穹景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林侧头瞪他:“穹景昼,你再这样,我就不弹了。”
“别啊白神。”穹景昼压着笑,拉了拉他的袖子,“明天全校都在,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坐台上弹四手联弹吗?”
白林卡了一下。
李璐非常体贴地转过身,给了他三秒钟时间恢复表情。
出了礼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白林抱着东西,沉默地往前走。
“后悔了?”穹景昼忽然问。
白林看了他一眼:“没有。”
穹景昼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明天加油,搭档。”
白林的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别这么叫。”
“为什么?”
“奇怪。”
“那叫什么?”
白林想了想,冷着脸说:“正常叫名字。”
“好。”穹景昼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白林。”
只是个名字。
但被他这样温柔地叫出来,白林忽然觉得,比“搭档”还要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