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赐
雪落在梧桐枝头积了薄薄一层,街边便利店的暖黄灯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窗漫出来,里面有人围着热饮杯说笑。
白林走在靠马路的外侧,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瞟一眼身边的人。
穹景昼被他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白林,你再这么看我,我真的要误会了。”
白林面无表情:“误会什么?”
“误会你觉得我刚才弹得特别好,还在回味。”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白林没接话,只是把围巾往脖子上又拉了拉。
雪片落在他的白发上,分不清到底是雪花还是头发。穹景昼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掸掉那点融化的雪水。
雪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像无声的絮语。
白林低头看着脚下交叠的两道影子,忽然觉得刚才舞台上的聚光灯的温度好像还没完全散去。
他刚想开口让穹景昼走慢点,旁边的树影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动作太快了,直直地朝着白林扑过来。
“小心!”
穹景昼的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白林往自己怀里一拽,同时整个人往前挡了半步。
白林手里的谱夹“啪”地一声掉在雪地里。
下一秒,两人都看清了来人。
是林博士。
她比上次见到时更狼狈,也更骇人。
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衣摆沾着黑褐色的雪泥。围巾胡乱缠在脖子上,一半塞在衣领里,一半垂在胸前被风吹得乱舞。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站在路灯和树影的交界处,像被冬夜掏空了所有生气的躯壳。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种烧尽一切的、近乎癫狂的亮,像一个跪了多年的信徒,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神。
她近乎虔诚地扫过他的脸,目光钉在了他那头泛着银光的白发上。
那一瞬间,她像是在无边的黑夜里看见了黎明。
“天啊——”她捂住嘴,却捂不住那难以言喻的狂喜,“孩子,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白林皱起眉毛。
女人一步一步地逼近,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她的鞋尖被雪泥打湿,整个人却像毫无知觉。
穹景昼的脸色已经沉得吓人,攥着他手腕就把他往后拽:“白林,走。”
可白林没动。
那女人的目光太奇怪了,像是一种炽热到近乎忘我的凝视。
她连嘴唇都在抖,过了好几秒,才像终于找回声音似的,轻轻开口:
“孩子……你的头发……”
她的眼底居然浮起了湿意,像是要哭了。
“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白林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神赐的。”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碰了一下,像是生怕亵渎了这份神迹,喃喃道,“神明怎么会这么偏心……把最好的恩赐都给了你……”
穹景昼一听到“神”,拽着白林转身就走:“走啊,别听她胡说!”
白林的脚步刚动,女人下一句话又把他钉在了原地。
“你一定很聪明!对不对!?”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白林猛地回头。
女人死死地盯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你记东西一定特别快,理解能力也比别人强,是不是?是不是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就是能懂——”
白林脸上的冷淡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骤然击中的怔愣。
他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肩背点点绷紧。
“白林。”穹景昼拽他。
可白林还是没动。
他盯着女人,声音发哑:“你到底在说什么?”
林博士却像根本没听出他的戒备,反而显得更加激动。她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那是恩赐啊。”她轻声说,“是神给你的恩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风穿过树梢,吹得她的头发乱舞。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像在空气里比划着什么复杂的、看不见的结构:
“神会敲门三次。”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链接。第三次——”
她忽然笑了。
“第三次,就是……回环……重置。”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穹景昼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原本一直压着情绪,只想立刻带白林离开,可“重置”这两个字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抓着白林手腕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林博士的目光从白林的脸上移开,扫向了站在他身后的穹景昼。
那一眼很快,却像瞬间看透了所有秘密。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的狂热瞬间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刺骨的悲悯。
“你们这是孽缘……”她的声音几乎划破雪夜,“你们不该认识!你们根本就不该认识!”
白林的脸色冷了下来,转身就走。
林博士却不管不顾地冲上来,猛地抓住白林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穿羽绒服。
“断掉!”她死死地抓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哭腔尖叫,“听我的!断掉!离他远一点!越远越好!”
“放手。”白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会害了你!”女人歇斯底里地喊,“他会把你关起来!他会毁了你的一切——”
“够了。”
这句是穹景昼说的。
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可那一瞬间,连呼啸的风都像是停了。
他一步上前,扣住女人的手腕,硬生生把她的手从白林胳膊上掰了下来,动作近乎狠戾。
林博士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坐在雪地里。
在她抬头看清穹景昼表情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摔倒在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是看见了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来自地狱的怪物。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女妖般凄厉的惨叫。
“啊——!!!”
这一声太突兀,太尖锐,连远处路过的老大爷都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
林博士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往后蹭,雪泥飞起来溅到她的衣服上,溅到她的眼睛里,却仍然死死地盯着穹景昼。
“别过来!别过来!”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的!我不该多嘴的!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她说着,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对不起!别杀我!别杀我!我再也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
白林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震住了,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穹景昼弯腰捡起地上的谱夹塞给白林,拽着他转身就走:“回家!”
这次白林没有再停,跟着他快步离开。
林博士的尖叫和磕头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听得人脊背发凉。
一直走到拐过街角,再也听不见那个声音,两人的脚步才慢下来。
白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羽绒服袖子被攥得起了一道深深的褶。他沉默了两秒,又抬头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的碎发沾着雪花,脸色还没缓过来,抓着白林手腕的手指还没松开,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哎,孩子,别怕啊。”
刚才那个拎着收音机的老大爷追了过来。
“吓着了吧?”他走到近前,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没事没事,她老毛病了,又犯了。”
白林愣了一下:“您认识她?”
“认识啊,一个小区的。”大爷叹了口气,“以前可厉害了!去国外名牌大学当了数学教授,搞什么理论研究的,脑子好使得不得了,家里人都说她是天才。”
他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树影下那个小小的黑点:“六年前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疯了。研究也不做了,课也不教了,被家里接回来。前几年最严重,把自己锁在家里,嘴里净说些‘神’啊‘世界’啊,没人听得懂。”
白林下意识地朝后看了一眼。
雪下得大了点,林博士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只能看见她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近本来都好点了,能自己出来散步了。”大爷又叹了口气,“谁知道怎么又犯了……你们年轻人也是胆子大,站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