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白林才将将起床,脑子沉得像灌了铅。
窗帘没拉严,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还陷在昨晚的混沌里。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才发觉腿边压着一点极轻的重量。
白林慢慢低下头。
穹景昼趴在床沿边睡着了。
他半边脸埋在白林的被子里,手臂松松地搭在白林的腿上,指尖垂着。看姿势像是原本只是坐在这里守着,结果实在熬不住,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白林就这么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心里那点从昨晚就萦绕不散的怪异感还在翻涌,可看着眼前这人睡得这么沉,他到底没舍得动一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腿往开挪了半寸。
穹景昼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林立刻僵住。
等了足足十几秒,确认他只是无意识的抽动,白林才继续慢慢挪开。下床时赤脚踩在地毯上,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站在床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醒。
白林的脸热了起来。
有病。
他在心里骂了句,转身进了浴室。
洗手台前的灯“啪”地一声亮起,镜子里照出他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因为安眠药,头还有些昏沉,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
白林低头接了凉水,挤上牙膏,牙刷刚塞进嘴里刷了两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呼喊。
“白林?!”
白林的心猛地一跳,往外冲去。
他连牙刷都没来得及拿出来,拖鞋在浴室门口的瓷砖上狠狠一滑,他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唔唔——?!”
泡沫都差点呛进喉咙里。
眼前,穹景昼已经撑着床站了起来。
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半挂在床沿上。
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惊慌。
直到看见白林叼着牙刷站在门口,他才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
他的声音哑得很。
“你先去刷牙吧。”
白林皱着眉,含糊不清地看着他。
穹景昼像是怕他不信,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去洗漱。”
白林盯了他几秒,终于还是转身回了浴室。
穹景昼跟在他身后。
浴室不算小,可两个少年并排站在镜子前时,还是显得有些局促。白林站在左边,低头继续刷牙;穹景昼站在右边,挤牙膏的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
谁都没说话。
只有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水声,还有牙刷碰到杯壁时,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白林低头漱口,余光却像粘在了穹景昼身上,一刻都没移开。
穹景昼低着眼,动作机械地刷牙,没有看他。
空气里飘着薄荷牙膏的清冽气息,却安静得近乎凝滞。
两个人洗漱完,谁都没先动。
白林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刚一转头,就看见穹景昼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洗手台的边缘。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站不稳?”
穹景昼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垂着眼:“没有。”
白林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那触感让白林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回床上。”
穹景昼没有挣开。
他的脸色确实差到了极点,刚才在镜子前还勉强撑着的那点精气神,这会儿已经散得一干二净。人轻得像一片纸,几乎是半靠在白林身上,被他扶着一步步走回床边。
“坐。”
穹景昼听话地坐下。
白林拉开被子,手背顺势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凉得像块玉。
白林的脸色更难看了,转头看向床头柜。
水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一点都没动过。
药盒安安静静地放在旁边。
他昨晚特意提前抠开了今天早上的药格,可里面的白色药片还在。
白林拿起药盒,冷着脸转回头:“果然没吃。”
穹景昼靠在枕头上,没说话。
白林把药倒在掌心里,又拿起水杯递过去:“你怎么老不记得?”
穹景昼却没接。
白林看着他:“干什么?”
穹景昼抬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白林。”
“嗯。”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
白林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白色药片,零碎的画面像碎片一样涌上来。
地下室的泳池。
穹景昼站在池边看他。
还有睡前,递到他嘴边的那两片白色药片。
再后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皱起眉:“不知道。”
穹景昼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这么看着白林,看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问:“你吃安眠药干什么?”
白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不是你给我吃的吗?”
穹景昼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耳光。
白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心里那点不对劲又猛地往上涌。
他盯着穹景昼:“你昨晚自己把药推给我,说我没睡好,让我吃。”
穹景昼的声音压得极低:“我给你,你居然就吃了?”
白林莫名其妙:“你当时说你生气了。”
“所以呢?”
“所以我吃了。”
这句话落下去,穹景昼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眼底那点压了一夜的恐惧终于破堤而出,变成了火气,变成了某种近乎失控的后怕。
“白林。”他撑着床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到腰际,“你的底线呢?”
“什么?”
“我给你,你就吃?”穹景昼死死盯着他,“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药。你明明知道剂量不对。”
白林皱起眉毛:“你不是——”
“你平时连半片都不让我多吃。”穹景昼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结果你自己吃,而且是双倍?”
白林的动作停住了。
“有副作用。”穹景昼的声音颤抖起来,“会嗜睡,会头晕,严重的时候会呼吸抑制,甚至——”
他没说下去。
“白林,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白林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我看你昨天那个样子,以为你真不高兴。”
“我不高兴你就吃?”
“穹景昼。”白林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讲不讲道理?”
穹景昼像是没听见。
“以后不准吃我给你的任何药。”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准这么听话。”
“听见没有?”
白林盯着他。
穹景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苍白,眼尾通红,整个人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用尽全力逼他答应。
白林看得心里发堵,火气也跟着往上冒。
“你有病吧?”
他把手里的药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刚起床,就莫名其妙冲我发火。”
穹景昼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床上。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很久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穹景昼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林。”
白林没应。
穹景昼抬眼看他,刚才那点压不住的怒气彻底散了,像怕再重一点就会把人伤着。
“真的。”
他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
“别这样,好么。”
白林皱眉看着他。
穹景昼的眼尾还红着,明明是刚才发火的人,现在看起来却像是被吓到的那个。
“你太信任我了。”他说,“我只是怕你出事。”
白林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穹景昼坐在床上,指尖慢慢攥紧了被面,以为白林是真的被他骂走了。
过了半分钟,门又被轻轻推开。
白林端着一杯温水回来,又把刚才扔在一边的药重新倒进掌心,递到他面前。
“吃药。”
穹景昼看着他。
白林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粉,显然刚才的火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点别扭。
“看什么。”白林别开脸,“早上的药还没吃。”
穹景昼把药接过去,一颗颗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白林把空水杯放回去:“我知道了。”
他像是觉得这话是在服软,立刻补了一句:“你先休息吧。”
说完就转身要走。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我生气了,你就可以什么都听?”
白林的脚步一顿。
“我说吃药你就吃,说睡觉你就睡。白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白林被他说得耳朵更红了,脸上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那你以后别老生气。”
他看着窗外的树影:“你一生气,我就懒得和你讲道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穹景昼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来:“那以后我生气,你也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