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白林下楼的时候,客厅茶几上已经整整齐齐摆着一沓预约单。精神科、神经内科、睡眠障碍中心,连解离症专家都约上了。
王芳坐在沙发上,手机倒扣在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蒙着一层浅浅的青色。
穹景昼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捧着半杯温水。
看见白林下来,他先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早。”
白林的目光落在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上:“你昨晚睡了吗?”
穹景昼端起水喝了一口,眼神有些闪躲:“睡了。”
“几小时。”
“……两三小时吧。”
白林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王芳。
王芳把手机拿起来,划开屏幕:“吃完早饭就走,检查都约在上午,下午心理评估。”
穹景昼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不用这么夸张——。”
白林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穹景昼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乖乖点头:“好,去查。”
检查做了整整一天。
白林专门请了假,寸步不离地陪着。抽血、心电、脑电、核磁共振、神经反射测试,一项接着一项。
最后是长达两个小时的心理评估,医生问得很细,从第一次出现失眠开始,问到幻听的频率、失忆的时长、梦游的次数,还有有没有过伤人或者伤己的冲动。
穹景昼坐在医生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林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深夜里的痛苦,心脏一阵阵发疼。
医生拿着厚厚的检查报告,翻了很久,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目前所有的影像学和生化指标都没有明显异常。身体基础指标虽然偏弱,但还远到不了解释这些严重症状的程度。”
“精神分裂症不能随便下诊断,从问诊结果看,更像是长期严重睡眠障碍、复杂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解离样症状。但他提到的‘失控风险’这一点,必须高度重视。”
医生把笔放下,看向王芳,又扫了一眼旁边的白林。
“接下来一段时间,所有药物必须统一管理,尤其是助眠类和精神类药物,绝对不能由患者自己随意取用。”
“夜间不要让患者和他人单独共处一室。”
“如果患者自觉状态不对,或者出现任何异常行为,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也不要让未成年人单独承担看护责任。”
白林猛地抬起头。
医生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认真的提醒。
可那句话还是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未成年人。
单独承担。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连守着穹景昼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穹景昼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白林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车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穹景昼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白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开口:“药给我。”
穹景昼侧过头看他。
“医生说,不能让你自己拿药。”白林没有看他。
穹景昼没有争辩,默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分装药盒,放在了白林的手心。
药盒还带着他的体温,很凉。
回到别墅以后,白林和王芳真的把穹景昼房间里所有的药都收走了。
胃药、止痛药、褪黑素、安眠药,甚至连维生素和润喉糖都没放过。
该留下的,按早中晚三餐重新分好,装进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由白林保管。剩下的全部锁进了王芳特意买来的金属药箱里。
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王芳那里,一把在白林这里。
穹景昼坐在床边,看着白林一样一样地把药收进箱子里,锁好,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全程没有说话。
他知道吃药也没用。
可他不能说。
等白林直起身,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我给你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你也先别吃。”
白林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穹景昼:“你非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危险吗?”
穹景昼没有笑。
他抬起头,看着白林,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现在就是危险。”
“你不是。”
穹景昼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希望吧。”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谁都没有再说话。
——
那天晚上,白林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的时候,穹景昼坐在床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这样也好。
至少白林不会再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边。
至少如果那个东西再出来,隔着一扇门,白林还有时间跑,还有时间喊人。
可这点自欺欺人的“安全”,带来的不是轻松。
是一种更深的空洞。
像灵魂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积雪把夜空映得发亮,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浅浅地投在地上。
穹景昼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忽然轻轻闭上了眼。
医生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其实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他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每一个夜晚,意志都在被一点点拖拽、撕扯、折磨,白天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