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像一把剑,狠狠刺在了穹景昼的心上。
“医院治不好……对吧?”他抬起头看着摆渡人,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害怕,只有认命的平静。
“这不是病,是命运。”
“没错。”摆渡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你继续和锚点保持现在的链接程度,大概三个月后,身体机能会停止运转。”
“也就是死亡。”
穹景昼低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还有救吗?”
“拉开距离。”摆渡人说,“等情感链接强度断开一点,你还有机会恢复。”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穹景昼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摆渡人看着他。
“你不用担心。”它说,“你死了,只会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冥河,不会真正消亡。”
穹景昼抬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黑,也很沉。
“我知道。”
摆渡人没有立刻消失。
它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白色的面具微微侧了侧。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提前选择下一个世界。”
穹景昼怔了一下。
“什么?”
摆渡人抬起手。
房间里的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切开了几道缝,像把冥河的水面凭空搬到了他的卧室里。水光缓缓翻动,一页页翻开,露出七个模糊的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映着一幅转瞬即逝的画面。
第一页是漫天黄沙。
残阳沉在沙丘尽头,巨大的黑色陵墓半埋在风蚀的岩石里。
【守陵鸟】
第二页是连绵的雨夜。
旧码头的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黑色洋车停在巷口,仓库门口拖出一道暗红的血迹。
【血雨长街】
第三页是终年积雪的雪山和黑森林。
银色长剑刺进恶魔的胸口,教堂的钟声在暴风雪里碎成无数片。
【猎魔人】
第四页是断裂的城市天穹。
灰色的灰烬从高处落下来,巨大的天使残骸横亘在废墟中央,洁白的羽翼被染成暗红色。
【天使·终焉】
第五页是腐烂的孤城。
铁丝网封锁线外堆满了废弃的车辆,倾斜的楼体上爬满了藤蔓,玻璃窗里映着一张张已经不属于活人的脸。
【腐败黎明】
第六页是被金属围墙团团围住的研究区。
监控屏幕一排排亮着冰冷的光,实验舱里漂浮着发光的蓝色神经线。
【第七区异能档案】
第七页是古城的雪夜。
深红的宫墙覆着皑皑白雪,汉白玉的台阶延伸向黑暗深处,一盏盏宫灯被风吹得摇晃。
【折玉京】
后面还有更多页,翻都翻不完。
它们像一块块冰冷的门牌,也像一场场未开始的酷刑。
穹景昼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画面,一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是在拿我寻开心么?还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摆渡人没有说话。
穹景昼抬起眼:“我现在还没死,你就开始让我挑下一个世界了?”
他顿了顿,“怎么,这么盼着我死?”
摆渡人没有被这句话激怒,它只是平静地收回手。
“我只是希望你提前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离开。”摆渡人说,“也准备不要再这样。”
穹景昼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管那些,至少现在还在这里。”
“你撑不了太久。”摆渡人平静地说,“三个月,最多四个月。”
“所以呢?”
“所以你让我看这些,是想让我早点放弃白林,对吧?”
摆渡人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提醒你,死亡对你不是终点,你还需要继续。”
穹景昼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我不是。”
他说。
“那白林呢?我死了以后,他会怎么样?”
“扮演对象的结局同样重要。”摆渡人说,“你的原定结局不是必定的死亡,是在锚点十八岁之后的某一天,彻底从他的人生里消失。”
“失踪,出国,进监狱,都可以。”
“只要他在结局前,确认你再也无法出现在他面前。”
穹景昼嗤了一声。
摆渡人继续道:“但如果你现在提前死亡,锚点也可能会提前走向终点,或者偏离终点。”
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三个月。
白林的十八岁,还远得很。
所以他连死,都不能死得太早。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碎在了里面。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行。”
“我会撑住。”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了小白的叫声。
紧接着,是白林上楼的脚步声。
一下。
又一下。
穹景昼立刻用力抹了一把脸,藏住了所有情绪。
摆渡人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融化在了空气里。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穹景昼?”
穹景昼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进来吧。”
门被推开。
白林抱着小白站在门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又这么差?”
穹景昼弯了弯眼睛。
“没有,就是刚才靠在床上睡着了,睡多了有点晕。”
白林明显不信,走进来上下打量着他:“骗鬼。肯定又不舒服了。”
穹景昼笑了一下,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就是……想你想的。”
白林瞪了他一眼:“有病。”
小白从白林怀里挣下来,摇着尾巴跑到床边,扒着他的腿轻轻叫。
穹景昼低头摸了摸小白毛茸茸的脑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他。
穹景昼也抬起头看着白林。
灯光落在白林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心。
三个月。
穹景昼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重地压了下去,压到灵魂最深处。
然后笑着说:“晚饭后是不是还欠我一局游戏?”
白林皱眉:“还想打游戏?先喝水。”
他下楼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穹景昼手里。
“好。”穹景昼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暖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比他剩下的、冰冷的、所剩无几的时间,要暖太多太多了。
——
晚上十点多,白林抱着枕头走进了穹景昼的卧室。
穹景昼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却半天没翻一页。
床头灯开得很暗,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眼底那点浓重的青色照得格外明显。
白林把枕头往床的另一侧一放,低声说:“我关灯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