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
白林没有看他。
“而且我们有时候太近了,近到不像朋友。”
这句话一出来,穹景昼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让我有点怕。”
白林没有说得更明白,可他听懂了。
穹景昼使劲掐了一把自己腰上的软肉,让自己的理智清醒一点,把所有不该说的都咽了下去。
“别多想。”他的声音很轻,“去睡觉吧,很晚了。”
白林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情绪从难受变成了火。
“你怎么总这样?”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总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穹景昼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还是没说话。
白林看了他很久。
久到空气都像凝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像是累了,把手机按灭,垂下眼。
“行了。”
他的声音很低。
“你先好好休息吧。”
“白林。”穹景昼下意识地叫住他。
白林没有回头。
“先睡觉。”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药别忘了吃。”
穹景昼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电影院里白林那一声很轻的笑。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白林现在不高兴,甚至是被他亲手弄得不高兴。
可他忽然就是想再看一眼。
万一再也醒不过来。
至少最后看见的,不是白林红着眼看他的样子。
“白林。”
白林停住:“还有事?”
穹景昼的声音很轻。
“能不能像上次电影院那样,轻轻笑一下?”
白林的背影猛地僵住。
穹景昼看着他,眼底一点点红起来,却还努力弯了一下唇角。
“我想听……”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走廊灯从门缝里落进来,把白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林没有回头。
也没有笑。
他只是站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休息吧,明天再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穹景昼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刚才指尖碰过白林头发的地方,还残着一点很轻的触感。
白林说,他有点怕。
穹景昼想:
你该怕的。
可你怕错了方向。
你该怕的,是我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跟你说。
走廊那边,很快传来另一扇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白林没有摔门,也没有再发消息骂他。
这反而比发火更让人心疼。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林那一瞬间僵住的样子,他鼓起勇气伸手,却被自己躲开后,眼底那点破碎的难堪,全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穹景昼扯着嘴角,想笑一下。
可笑意还没浮出来,就先碎掉了。
白林确实说对了,他有大的安排。
暂停公开演艺活动只是外面能看见的那一层。对粉丝,对公司,对王芳,对父母,都可以解释成身体不好,成年后再规划。
可对神明来说,那是拒演。
是他亲手撕掉了神明写好的剧本,拒绝再扮演那个聚光灯下的提线木偶。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只是白林的穹景昼。
既然已经决定要把后面几个月的慢性惩罚一次性受完,那就不差这一点。
把拒绝继续当明星、拒绝再站在聚光灯下的惩罚,也一起算进去。
疼就疼吧。
只要不是这样慢慢耗死。
只要能让他多撑一段时间。
只要明天醒来时,他还能睁开眼,还能对白林说一句“早”。
房间里的阴影慢慢沉到地板缝里,摆渡人出现在窗边。
它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说冰冷的规则,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面具朝着穹景昼的方向,像在等他先开口。
穹景昼像早就知道它会来,甚至没有回头。
他“咔哒”一声扣好床头柜上的药盒,放回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摆渡人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你做好决定了?”
“做好了。”
“包括拒演的惩罚?”
“包括。”
“你知道这会比你预想的重三倍不止。”
“知道。”
“你也知道,一次性承受所有惩罚不一定是续命。”摆渡人说,“可能是彻底消亡。”
穹景昼终于回过头。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色还要白,眼底却异常平静:“那就看我命硬不硬。”
摆渡人看着他。
过了很久,它才说:“今晚你睡着以后,会进入幻境。”
穹景昼没有说话。
“如果能撑过幻境,你的身体确实可能稳定一些,像个正常人。”
穹景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听起来挺划算。”
“如果撑不下来……”
“你会彻底消亡,原世界的身体,也会一起脑死亡。”
穹景昼垂下眼,看着床边那片没有被灯光照到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他想起刚才白林站在门口,低声说“我有点怕”。
白林怕自己是负担。
怕他们靠得太近。
怕退圈、分房、什么都不说,全都是因为他。
真傻。
他明明才是自己想多留一阵的理由。
穹景昼低声说:“我知道。”
摆渡人安静了片刻。
“我会尝试尽可能帮你。”
穹景昼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那张面具。
“你还会说这种话。”
摆渡人没有回答。
穹景昼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轻下来。
“算了。”
“反正我一直是一个人走来的。”
他低头拿起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又轻轻放下。
“你不帮也行。”
穹景昼坐到床边,慢慢躺下。拉被子到胸口时,他忽然伸手拿过手机,点开和白林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白林发来的。
烦人精:【药别忘了。】
穹景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后只打下两个字。
一定不杀青:【晚安。】
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着。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
一分钟。
两分钟。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手机也没有再亮起来。
白林大概还在生气。
也可能明明拿着手机,却故意憋着不回。
穹景昼看着那个没有任何回应的聊天框,眼底反而慢慢浮出一点很轻的笑。
这样也好。
生气也好。
别扭也好。
总比红着眼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好。
他又敲了三个字。
一定不杀青:【明天见。】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枕边,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穹景昼闭上眼。
睡意没有立刻来。
他能感觉到摆渡人仍然站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也能感觉到那种即将被拖入无边幻境的刺骨寒意,正从每一寸阴影中漫过来。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再叫白林。
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心里说了一句。
白林,我一定会撑住的。
你放心,明天见。
黑暗落下来的时候,穹景昼先听见了掌声。
很热烈,很整齐,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层叠一层,震得耳膜发疼,却没有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