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肯定会立刻皱起眉,抱怨“怎么又是我请”“我才刚回来就要被宰”。
然后转头又会偷偷问他想吃什么。
竞赛训练结束,白林照旧打车去了医院,病房门半开着。
他走到门口时,赵护士正在给穹景昼做口腔护理。
床头的小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穹景昼苍白的脸上。赵护士戴着手套,动作熟练又小心,用海绵棒轻轻擦拭着他的牙齿和口腔。
白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护理结束后,赵护士把东西收进托盘,低声说:“好了,可以进来了。”
白林走到床边。
王芳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几张检查单,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
“今天怎么样?”白林问。
王芳把检查单放回文件夹里,声音有些沙哑:“检查做了很多。核磁共振、脑电图、血液检查……都做了。”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白林,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和无力。
“结果和昨天差不多。”
白林点了一下头。
“医生怎么说?”
“继续观察。”王芳说,“神经内科的专家下午也来看过了,暂时还是没有找到明确的昏迷原因。”
白林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穹景昼。
过了几秒,他转向赵护士,声音很轻:“赵护士,他这样……一般什么时候会醒?”
赵护士正在整理护理车,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床上的穹景昼,又看了看白林:“这个我真说不好。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医生那边也还在会诊。”
白林垂下眼。
赵护士像有些不忍,又说:“不过他还年轻,而且现在体征一直很稳定。你也别把自己吓坏了。”
她戴好手套,声音低了点:“我还挺喜欢看他演的剧的。之前我女儿天天追,说这个小演员长得好,演得也灵,眼睛里有光。”
赵护士看向穹景昼,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白林没有说话。
他顺着赵护士的视线看过去。
穹景昼安静地躺着,脸上没有妆,没有灯光,也没有镜头。手背扎着留置针,病号服的领口被整理过,露出一点苍白的脖颈。
这个人以前站在镜头前,永远是闪闪发光的。
漂亮,聪明,有天赋,好像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可现在他只能躺在这里。
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出来。
白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出今天的竞赛卷子。
“我写一会儿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李璐说,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吃饭。”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白林继续写。
“她说让你请,我答应了。”
“你醒了自己去跟她算。”
他停了几秒,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别赖账。”
第三天是周六。
白林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里还没什么人,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和打印机的声音。
穹景昼躺在床上,还是没醒。
白林的目光慢慢往下落。
床边多了一个透明的引流袋,挂在床侧的架子上。细长的管子从被子下面绕出来,被护士用胶布固定得很规整,贴着床沿垂下去。
昨天穹景昼只是输液,只是躺着,只是叫不醒。
今天他身上又多了一根管子。
白林站在门口,手指猛地攥紧了书包带。
王芳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白林,她轻声道:“来了。”
白林点了一下头,慢慢走进去。
他没有立刻坐下。
视线又一次落到那个透明的袋子上。
王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早上处理的。医生说他一直不醒,要准确记录出入量。”
白林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上午九点多,病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穹景昼的妈妈和爸爸到了。
两个人显然是刚下飞机赶过来的,穹景昼妈妈手里紧紧攥着包带,眼睛通红;穹景昼爸爸站在她身侧,脸色绷得很紧。
他们第一眼先看向床上的穹景昼。
穹景昼妈妈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儿子苍白消瘦的脸,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又很快抬手擦掉,怕滴在他脸上。
“怎么瘦成这样了……”她声音哽咽,“上周视频的时候还好好的。”
穹景昼爸爸没有说话,只站在床尾,看了很久很久。
王芳低声把这几天的情况说了一遍,从昨天早上发现昏迷,到送医院抢救,再到现在所有的检查结果。
穹景昼妈妈听完用力吸了吸鼻子:“稳定就好。稳定就能行。”
她说完,转头看站在旁边的白林。
“白林。”
白林立刻站直:“阿姨,叔叔。”
穹景昼妈妈看着他,眼神一下软下来。
她走过来,像想摸摸他的头,又怕太突然,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没见了。”
“长高好多。”穹景昼妈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黑,“是不是也没好好睡觉?这几天辛苦你了。”
白林没有答。
穹景昼爸爸声音很低:“先坐下吧,别一直站着。”
白林慢慢坐回椅子上。
穹景昼妈妈坐到他旁边,看见他手里还攥着竞赛卷子,轻轻叹了口气。
“景昼老跟我们提起你。”
“说你拿了数学竞赛省一,还说你见义勇为,特别勇敢。”
白林的手指慢慢收紧,卷子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每次出国来看我们,吃饭的时候都要说你。”穹景昼妈妈的声音哑了些,“有一次,他一顿饭说了快半个小时你。”
白林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穹景昼在国外时给他发的消息。
那些消息总是很短。
【我吃饭了。】
【我爸妈问学校的事。】
【这边好冷。】
白林那时候只回“嗯”“多吃点”“别熬夜”。
他从来不知道,穹景昼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在和父母吃饭的时候,说的全都是他。
穹景昼妈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别担心。”她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声音很轻,“他肯定会醒的,我们都在这里等他。”
上午查房时,主治医生带着几个护士又来了。
他仔细看了穹景昼的监护记录,赵护士站在旁边,把记录夹递过去。
医生翻完,抬头对他们说:“今天要开始鼻胃管营养支持。”
白林原本正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医生说的注意事项,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
“什么是鼻胃管?”
医生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就是从鼻腔放一根软管,一直通到胃里。他现在单纯靠静脉输液营养不够,后面需要通过这根管子给他输注营养液。”
白林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听懂了每个字。
可合在一起,又像怎么都不该和穹景昼有关。
那个前几天还会嫌孙阿姨做的粥太淡,会被他盯着吃蒸蛋,会笑着说“白神,你现在很像查岗的家属”的人,怎么会需要用管子吃饭。
白林低声问:“他会疼吗?”
赵护士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置管的时候会有些刺激,虽然他现在意识不清,但身体还是会有反射,我们会尽量快一点。”
白林垂下眼,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赵护士推着护理车过来的时候,白林还站在床边。
她看了他一眼:“白林,你先出去等一会儿吧。”
白林没动。
“我不能看吗?”
“可以看。”赵护士的声音还是很轻,“但过程会不太舒服。你在旁边看着,可能会难受。”
白林看着床上的穹景昼。
少年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办法拒绝。他醒着的时候,那么爱打扮,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他肯定不会想让白林看见他这个样子。
白林往后退了一步。
“我出去。”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穹景昼的父母也跟着出来了。
穹景昼妈妈靠在墙上,眼睛红得更厉害。
穹景昼爸爸扶住她的肩,声音很低:“出去吧。他醒着,也不会想让我们看的。”
等他们真正能进去,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穹景昼脸上多了那根鼻胃管。
细细的,安静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床边的仪器和管路比早上更多了,营养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通过那根管子,流进他的身体里。
赵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的参数,轻声解释:“放心,会用泵慢慢输。四个小时输一次,输完还要用生理盐水冲管。”
白林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会有感觉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最后还是主治医生说:“我们现在所有的操作,都会按患者有完整意识和感受来处理。动作会尽量轻,尽量减少他的痛苦。”
白林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赵护士把输液管接好,透明的营养液顺着管子,一点一点地往下走。
那么慢。
那么安静。
白林却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看了几秒,快步走到窗边,手指扣住冰冷的窗台边缘。
王芳看见了,低声叫他:“白林。”
白林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
“怎么能这样。”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比起穹景昼醒来会不会难受,会不会疼。
他更怕的是——穹景昼根本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