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早上,白林醒来时,第一反应还是摸枕边的手机。
屏幕刚亮,王芳的消息就跳了出来,是凌晨五点四十发的。
王芳:【体温正常,监护也稳。】
白林看着那个“稳”字,指尖慢慢蜷了起来。
稳。
又是稳。
这一个星期里,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血压稳,血氧稳,心率稳,体温稳,营养液耐受也还可以。
所有能被仪器量化的指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所有会诊的专家都摇着头说不出异常。
可穹景昼还是不醒。
他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很重,白发睡得乱糟糟的,几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白林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砸在陶瓷洗手池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想到了穹景昼那张躺在病床上的脸。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没有生气。
白林闭了闭眼,把毛巾狠狠扔回架子上。
他不能一直这样。
穹景昼醒来要是看见他这副鬼样子,肯定又要皱着眉生气。
白林背上书包下楼时,孙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温热的小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溏心蛋被细心地剥了壳放在小碟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
孙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今天比昨天吃得多点,这就对了。”
白林拿纸巾擦了擦嘴:“嗯。”
“中午在学校也要好好吃饭。”孙阿姨又叮嘱道,“我给你装了点水果。”
“知道了,谢谢阿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时,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楼上。
穹景昼的房间门关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小白跑到楼梯口,仰着头看着那扇门,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又垂了下去。
白林低声说:“走了。”
——
放学后,他还是去了医院。
王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处理公司消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到白林进来,她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今天吃早饭了吗?”
“吃了。”
“中午呢?”
白林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应道:“吃了。”
王芳没拆穿他,只轻轻叹了口气,说:“医生刚看过,还是老样子,稳定。”
白林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敷衍。
医生和护士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能做的检查都做了,能请的专家也都请了。
可越这样,他越着急。
晚上回到别墅后,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搜索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白林盯着那个空白的框看了很久,慢慢敲下一行字:
【昏迷一周查不出原因生命体征稳定】
页面跳出来一堆结果。
意识障碍。
植物状态。
最小意识状态。
脑电异常。
药物因素。
精神性昏迷。
代谢性脑病。
白林一条一条点进去。
有些专业词汇看不懂,他就打开新的标签页继续查。看到“长期意识障碍”的时候,他滚动鼠标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长期。
有些论坛里的帖子写得很吓人,说有人昏迷了几个月不醒,也有人躺了几年,最后还是走了。
白林看得胸口一点一点发凉。
他强迫自己关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论坛,只看医院的官方科普和核心期刊的论文摘要。
可越正规的文字,越客观得麻木。
恢复时间不确定。
病因复杂多样。
需要长期观察和护理。
没有明确的预后判断。
白林坐在电脑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趴在他的脚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白林低头看它,忽然伸手把电脑合上了,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事。”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小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以前也晕过,第二天就醒了。”
“这次也会醒的。”
第二天晚上,白林又去了医院。
他没有待很久。
到病房时,王芳正好去楼下接一个重要的电话,穹景昼父母去和医生谈话,病房里只有穹景昼一个人。
白林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不看那些接在他身上的管子和线,穹景昼真的很像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安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白林拉开床边的椅子,轻轻坐下,怕惊扰了他。
“第八天了。”
他轻声说。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白林慢慢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想给他一点温度。
“我查了很多东西。”
“没有乱看那些吓人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看了。
还看了很多很多。
看到凌晨两三点,看到自己浑身发冷。
但他不想让穹景昼知道。
“医生都说你稳定。”
“赵护士也说,她护理过很多昏迷的病人,你是体征最好的一个。”
“王阿姨说你肯定会醒的,她说你从来不会认输。”
“你爸妈也觉得你会醒。”
白林垂下眼。
“……我也觉得你会醒。”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又说:
“我这几天没去打球,也没去健身房,空手道也停了。”
“我每天放学就来医院,一直陪你到晚上九点。”
“可是你好像也没有因为我,就醒得快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后,白林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个星期,他像疯了一样把自己钉在医院里。
他以为只要他不走,只要他一直守在这里,穹景昼就会醒。
可穹景昼没有醒,而他自己却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了。
白林忽然想起穹景昼以前笑着说过的话。
“你现在这样子,离了我还怎么生活啊?”
那时候他还嘴硬,说“该怎样怎样。”
白林握紧了穹景昼的手。
“我好好生活,你是不是就能少担心一点?”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冰冷的声音。
白林继续说,像在和他商量。
“我把自己照顾好,你别担心我。”
“你是不是就能快点醒过来了?”
这话很傻。
傻得像小孩子在和神明许愿。
可他还是说了。
像在和穹景昼谈条件,又像在和命运谈条件。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很认真。
“我放学以后该去健身房就去,空手道馆也会按时去。”
“我会一直开着手机。”
“王阿姨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立刻赶过来。”
他停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
“我先把自己照顾好。”
“等你醒了,我才能好好照顾你。”
白林低头看着穹景昼苍白的脸。
“这样行不行?”
穹景昼还是没有反应。
白林坐了很久,终于轻轻松开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放学练完再来。”
想了想,又改口。
“不一定每天都来。”
“但你别以为我不管你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王芳刚接完电话回来,看见他背着书包往外走,有些意外。
“今天这么早就走?”
白林点了点头。
“嗯,我先好好上学。”
王芳闻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她用力点了点头,“他醒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白林“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口走。
他走得还是很慢,但背影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像终于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给自己找到了一根很细很细的绳子。
那根绳子不一定能把他拉上岸。
可至少今晚,能让他不再下沉。
那天晚上白林回到别墅后,直接拐进了厨房。
孙阿姨正要把留给他的饭菜放进微波炉热一遍,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马上就好,你先去客厅坐会儿。”
白林没坐。
他把书包往餐椅上一扔,挽起校服袖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阿姨,我要学做饭。”
孙阿姨眨了眨眼:“现在?都快十点了。”
“嗯。”白林把手擦干,“先教一个我不会的。”
孙阿姨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白林本来就会做饭。
之前孙阿姨见他切土豆丝,都忍不住夸他刀工稳,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可白林自己知道,他会的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家常菜。
他能把饭做得不难吃,但穹景昼的嘴不一样。
他胃不好,嘴又挑得厉害,平时装得随和好说话,实际上味道重一点嫌腻,太淡了又嫌没意思。
以前他总绕路去买城南那家的馄饨、巷口的小笼包、甜品店的柠檬挞,说“顺路”“刚好想吃”,白林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白林点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他今天在课间一笔一划列好的清单。
汤类:
玉米排骨汤
菌菇鸡汤
番茄牛腩汤(多放番茄,酸一点)
海鲜疙瘩汤(少放胡椒)
主食:
鲜虾云吞
三鲜水饺(白菜猪肉,少放盐)
过桥米线
清汤面(手擀)
南瓜粥
热菜:
拔丝土豆
板栗红烧肉
梅菜扣肉
西点:
芝士蛋糕(轻乳酪)
柠檬挞(少糖)
原味泡芙
黄油曲奇
【解禁后】:
辣牛肉面(微辣)
咖喱鸡(少油)
奥尔良烤翅
酸辣粉
孙阿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