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他现在也吃不了啊。”
白林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玉米排骨汤”那一行,语气很稳。
“等他醒了就能吃。”
孙阿姨喉咙动了动,没再劝。
她擦了擦手,拿起围裙系上:“那先学玉米排骨汤吧。汤最费功夫,火候差一点,味道就浮在面上,进不去。”
白林点头:“好。”
排骨先泡两个小时去血水,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撇干净浮沫,再重新换温水炖。玉米切滚刀块,胡萝卜只放小半根。
姜片严格控制在两片——穹景昼最讨厌姜味太重,以前喝汤能把姜片挑得干干净净。
白林拿着小小的不锈钢勺,蹲在灶台边,一点一点撇着汤面浮起来的油星。
滚烫的水汽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却忽然想起医院病房里的那根鼻胃管。
透明的营养液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穹景昼的身体里。
那个人现在连一口汤都喝不了。
白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白林?”孙阿姨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把最后一点浮油撇进小碗里:“没事。”
周末学的是菌菇鸡汤。
“这个最适合病后补身体,但也不能太早喝。”孙阿姨一边搅着汤一边说,“刚醒的时候肠胃弱,得先从米汤、稀粥、水蒸蛋这些开始,一点点加。”
白林立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添上详细的时间线。
他写得很细,每一顿吃什么,吃多少,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
像在给穹景昼安排一条清清楚楚、平平安安的康复之路。
汤在灶上炖着的时候,他开始调鲜虾云吞的馅。
“别太用力,馅会发紧,吃起来柴。”孙阿姨提醒道。
白林点点头,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他弄了很久,直到馅能稳稳地挂在勺子上不掉下来。
云吞皮是他特意买的最薄的那种,他包得很快,指尖捏过边角,折出整齐漂亮的褶子,一个个码在托盘里。
孙阿姨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做什么都像考试,一丝不苟的。”
白林手里的动作没停:“他挑。”
“他哪有那么挑。”孙阿姨叹气,“你做什么他都吃,连你煮糊了的东西,他都能吃光。”
白林点头,继续包云吞:“所以得学会。”
包子和饺子做得更晚。
面团要醒够时间,馅要调得咸淡适中。白林揉面揉到手腕发酸,面粉沾了一脸一身,袖口上白花花一片,他也没在意。
第一锅包子蒸出来,褶子捏得很漂亮,底却塌了,软趴趴地趴在蒸笼布上。
白林夹起一个看了半天,皱了皱眉:“不好。”
“已经很好了,第一次做成这样。”
“他会笑我。”
孙阿姨愣了一下。
白林把那个塌掉的包子放到一边,自言自语:“他会拿筷子戳一下,说‘白神,这个包子怎么长得这么委屈’。”
——然后他会说“爱吃不吃”。
而穹景昼一定会一边笑,一边把所有“委屈”的包子都吃光。
想到这里,白林重新拿起面团揉了起来。
后来的几天,他一放学就扎进厨房。
家常菜学会了,就开始自学西点。
孙阿姨不会做这些,只能陪着他看教程,帮他提前预热烤箱,收拾狼藉的台面。
穹景昼以前最喜欢买市中心那家甜品店的柠檬挞,说甜里带着一点清新的酸,吃起来不腻。
白林以前陪他去买过一次,吐槽“这么小,抢钱”,穹景昼当时笑得直不起腰,戳着他的胳膊说“这叫精致”。
现在白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学着做。
挞皮第一次烤缩了,硬得像饼干。
第二次边缘烤焦了,黑糊糊一圈。
第三次柠檬馅太酸,酸得他皱起了眉。
第四次终于勉强成型,他切了一小块尝,还是摇了摇头。
差远了,没有那家店的味道。
他把失败的挞都装进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冷藏。
然后拿出新的材料,开始做第五次。
泡芙塌了两次。
奶油打过头一次。
曲奇烤糊一次。
轻乳酪蛋糕水浴没包好锡纸,底部进了水,变成了蛋羹。
白林把失败的泡芙一个个夹到盘子里,慢慢说着,像在给空气解释。
“刚醒的时候喝米汤,吃水蒸蛋。”
“能吃东西了,就喝菌菇鸡汤。”
“再好一点,就给他包云吞。”
“甜的要等胃养好了才能吃。”
“重口味的最后吃。”他顿了顿,“他以前老偷偷去吃辣牛肉面,等他彻底好了,可以只放一点点辣椒。”
“咖喱也可以少油少盐。”
“酸辣粉……”他轻轻叹了口气,“再说吧。”
他拿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酸辣粉”那一项,拖到了清单的最最底下。
旁边添了一行小小的备注:【完全康复后才能吃。】
白林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低头看着这些冒着热气的食物,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一点。
在医院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守着那扇冰冷的病房门。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刀,有锅,有火,有面粉,有米。
这里有一碗熬好的汤,有一盘包好的饺子,有一个可以被烤得刚刚好的柠檬挞。
白林关掉厨房最后一盏灯前,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备忘录。
长长的清单像一份漫长的、荒唐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康复计划。
白林对着漆黑的屏幕轻声说。
“我都学会,你回来吃。”
第十六天,白林把最后一道菜学完了。
是番茄牛腩汤。
白林带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他舀了一小勺汤,吹凉尝了一口。
孙阿姨站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更重的青黑,心里揪得慌:“怎么样?”
白林没立刻说话。
他又舀了一勺,细细品了品,才抬手把火关小。
“可以了。”
这十六天里,他几乎把穹景昼以前爱吃的、能吃的、偶尔想吃却被拦下来的东西,全学了一遍。
连那些“等他彻底好了再吃”的重口味,他也一一写了改良做法。
每一道菜后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
像一本没人要求他交、却写得无比认真的作业。
白林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番茄牛腩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所有能学的,都学会了。
就等那个人回来了。
穹景昼的房间门,已经十六天没人真正推开过了。
白林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碰到一点薄灰,他轻轻压下门把。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天没喝完的半杯水,水早就被孙阿姨倒掉了,玻璃杯却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推理小说,书签夹在第127页——那是白林送他的银杏叶书签,去年他们一起去公园捡的。
旁边压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还没扣上。
沙发上搭着穹景昼那天穿过的黑色连帽卫衣。
床边的拖鞋一只歪着,一只靠在床脚,像主人刚刚起身离开。
整个房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那个说“晚安”和“明天见”的夜晚。
他还在这里。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白林站在门边,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转身下楼,拿了清洁工具上来。
孙阿姨在楼下看见他抱着扫把、拖把、抹布和洗衣篮,连忙迎上去:“我来吧,你这几天已经很累了。”
“不用。”
“你都瘦了一圈了,听话。”
“我来。”白林的声音很轻。
他抱着东西,转身走上了楼。
他先把一扇窗户打开。
深冬的冷风灌进来,把房间里沉了十六天的气息吹散了一点。窗帘轻轻晃动,书页也被掀起一角,发出“哗啦”的轻响。
白林把那本推理小说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他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和药盒拿去洗手间,用洗洁精仔仔细细洗干净,擦干,又放回原位。
然后是床。
白林还是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全部抱进洗衣篮里。
拆到枕头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枕头上还有一点很淡的味道,属于穹景昼的味道。
他低头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枕套抽下来放进了洗衣篮。
扫地,拖地,擦窗台,擦书桌,整理书架。
每一个角落,他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白林看着这个过分整洁的房间,又觉得不对。
他把穹景昼的那支签字笔重新摆回书桌边缘,笔帽还是没扣上,又把灰色的毛毯重新搭回他常坐的沙发角。
像在干净和有人气之间,努力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白林把穹景昼那天穿过的裤子和卫衣丢进了洗衣机。
洗衣机转起来的时候,他看了很久。
水声被机器隔着,沉闷地响着。
像极了医院里那些仪器发出的、规律又冰冷的声音。
最后剩下的是放在盆里的一件白色底裤。
穹景昼醒着的时候,一定不愿意让他碰这个。
白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把那件底裤拿起来,用温水洗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想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干净。
等他回来,就能直接用了。
整个房间被他收拾得干净到近乎离谱。
新换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道褶皱。
书桌上的每样东西,都摆在穹景昼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衣柜里的衣物干净整齐。
连小白叼到床底的小球,都被他洗得干净放在了地毯边。
白林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
终于觉得能坐下了。
他坐到穹景昼的书桌前,摊开今天的物理卷子。
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他写完一套物理题,又打开计算机竞赛的入门资料看了半章。
九点半,孙阿姨端着一杯温牛奶上来,看见他坐在穹景昼的书桌前,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牛奶放到书桌角,没说什么。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这个干净得过分的房间,眼眶一下子红了。
“哎……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白林没有早点睡。
这天之后,他每晚都来穹景昼的房间学习。
第一天写到十一点。
第二天写到十二点。
第三天写到凌晨一点。
题都做完了,资料也看得进去。
可回到自己房间以后,他开始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医院病房里穹景昼的脸。
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暗着。
第三天夜里,他在自己床上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坐了起来。
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薄被走到了对面的房间。
白林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柔和的灯光落下来,照在那张整整齐齐的床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过去。
他把枕头放到沙发上,薄被铺好,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不知为什么,躺在这里以后,胸口那点一直压着他的慌,没来由的轻了一点。
他还是睡得很浅,可总算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孙阿姨上来叫他吃饭,推开门就看见白林蜷在窄小的沙发上。
孙阿姨站在门口,心口一下酸得厉害。
“白林……”
白林睁开眼,嗓子有点哑:“几点了?”
“还早呢。”孙阿姨走进来,“你怎么睡这儿啊?沙发这么小,多不舒服。”
白林坐起来按了按眉心。
“昨晚写题写困了。”
孙阿姨看着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
“那也不能睡沙发。”她声音很轻,“你要是真想在这儿睡,就睡床上啊。床单都是新换的,干净的。”
白林看向那张被阳光照着的床,像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过了几秒,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等他回来再说。”
“我睡沙发就行。”
他说完,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所有的等待都就位了。
只差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