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套在身上空了一块,眼下青黑重得像被墨染过。以前那张总是绷着,锋利冷淡的脸,如今只剩下熬出来的苍白和木然,连眼神都钝了。
白林妈妈这几天又来过几次医院。
一开始她还劝,说这边有王芳、有医生护士,让他回去睡一觉,吃顿热饭,别把自己拖垮了。
白林每次都乖乖点头。
可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突然安静下来,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白林妈妈就不劝了。
她只是把保温桶里的饭菜盛得满满当当,把外套轻轻搭在他椅背上,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白林会说“嗯”。
可菜还是只吃两口,觉也还是没怎么睡。
这天下午,王芳去医生办公室谈后续的长期护理方案,穹景昼从icu里转了出来,病房里只剩白林和穹景昼。
白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穹景昼没输液的那只手。
那只手比以前瘦了太多,没有一点温度。
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
后来,他像说梦话一样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我从小就倔。”
“你说我,我也不听。”
“你让我好好吃饭,我嫌你烦。”
“你让我别乱想,我偏要钻牛角尖。”
“你让我笑一下,我也总绷着脸。”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壳。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猛地松开,怕握疼了对方。
“我知道我惹过你很多次。”
“这是最后一次,行不行?”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白林慢慢抬起头,看着穹景昼安静的脸。
“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哭腔。
“求你了……景昼。”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穹景昼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白林看着他,胸口的起伏一点点乱了。
“快四十天了,你是不是不原谅我了?”
对着床上毫无反应的人,他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终究是崩溃了。
白林抬头猛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起来。
“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道歉?”
“我去。”
“我现在就去。”
“你别一直睡。”
“我道歉了你就能醒,对不对?”
他说着,猛地站了起来。
白林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了两步。
安全楼梯的方向就在走廊尽头,他已经在那里崩溃过无数次了。
可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时,指尖猛地一颤。
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答应过穹景昼的。
不能做傻事,不能再让他害怕。
白林的手僵在门把上。
很久很久以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转身又走回了床边。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虚浮,他重重坐回椅子里,背一下子垮了下去。
“我不去。”
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我说过不做傻事。”
“我记得……”
白林干脆扯了扯嘴角,硬生生给穹景昼挤出一个笑。
嘴角扯得很僵,眼尾却先红了。
他甚至低低地咳了两声,像在掩饰自己的狼狈。
“你看。”
“我笑了。”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可那个僵硬的笑在脸上挂了没两秒,就彻底塌了下去。
“我再等你一阵子。”
“再等你一阵子。”
“你要是还不醒……”
他停住了。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重新握紧穹景昼的手。
“对不起……”
两滴滚烫的眼泪掉下来。
一滴砸在穹景昼的手背上,另一滴滑进了床单的纹路里。
就在这时,掌心里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白林没有察觉。
他还低着头,肩膀压得很低。
“我真的很想你。”
“你别不要我。”
“你醒来看看我。”
“就看一眼也行……”
又一滴眼泪落下去。
这一次,穹景昼的手指又动了。
指尖很慢地蜷起,用尽全力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白林猛地僵住。
他的呼吸一下停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椅子上,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他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只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
“景昼?”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了三下。
很慢很慢,像睁开眼这件事,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白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
穹景昼的眼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
他眨了眨眼,慢慢聚焦。
最后落在了白林哭得通红的眼睛上。
他皱了一下眉。
嘴唇动了动,气音多过实音。
“谁要你……”
白林猛地凑近,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嘴边。
“什么?”
穹景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很疲惫,可当视线落在白林脸上的那一刻,里面终于有了一点温柔的光。
他又很轻地动了动唇。
“谁要……你道歉。”
白林怔怔地看着他,像傻了一样,甚至连哭都忘了。
穹景昼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他又补了一句:“笨蛋……”
这句话像一个闸口。
白林的眼泪一下就决堤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汹涌地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响声。
“医生!”
声音破得厉害,响彻了整个走廊。
“王阿姨!他醒了!”
外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林却还死死握着穹景昼的手,不肯松开分毫。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再次沉回那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穹景昼眼睛半睁着,呼吸很轻。
他看着白林哭得满脸是泪、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别哭啦。”
他用尽全力,指尖又蹭了蹭白林的掌心。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