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周护工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十点到。
穹景昼还没睡。
白林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明天周护工十点到,家庭医生下午两点来复查。药盒我分好了,按时间吃。”
穹景昼低头笑了一下:“白神怎么突然这么多话?”
白林没理他的调侃,继续叮嘱:“洗澡别自己洗,上下楼必须叫人。晚上起夜按铃,别嫌麻烦硬撑。”
穹景昼抬眼看他。
白林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明天要走。”
穹景昼的眼睫颤了一下:“去哪?”
“过年了,忘了?”白林看着他,“跟我妈回老家,一周左右。”
穹景昼像是这才反应过来。
别墅里其实早就有了年味,孙阿姨贴了窗花,买了烫金的春联,楼下花瓶里插着红彤彤的银柳,可他一直像被裹在一层病后的雾里,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行。”穹景昼摸了摸小白的耳朵,手指还是没什么力气,摸了几下就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白林:“你好好陪陪你妈,她肯定也担心坏了,你这一个多月状态太差。回去多吃点,别老盯着手机等消息。”
白林张了张嘴,想反驳。
穹景昼先开了口:“我有事说事,不舒服就告诉你,绝对不自己撑。”
白林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最好是。”
“我最好是。”穹景昼弯了弯眼。
白林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等好点了,想吃什么,我回来给你做。”
“柠檬挞。”穹景昼立刻补了一句,“等我能吃甜的时候。”
白林“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白林看着穹景昼把药咽下去,又盯着他喝了半碗小米粥,才拎着行李出了门。
车开出别墅区时,宴京还在下细细的小雪。
白林坐在后排,没忍住点开和穹景昼的头像,对方的昵称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片场返工中……”,而自己给他的备注,还是“快点好起来”。
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快点好起来:【上车了吗?】
白林低头打字:【上了。】
快点好起来:【路上别摔了。】
:【我坐车怎么摔。】
快点好起来:【对哦。】
白林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妈妈从前排回头看他:“景昼发来的?”
白林立刻把手机按灭,揣进兜里:“嗯。”
她看着他的神色,只叹了口气:“回去这一周你也好好歇歇,这段时间真的吓死人了。”
白林低声说:“知道。”
第一站是姥姥姥爷家。
老城区的楼道很旧,姥姥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听见脚步声立刻拉开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哟,我们林林又长高了!”
姥爷从客厅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不光高了,还瘦了。”
白林换了鞋:“没有。”
“还没有?脸都小了一圈。”姥姥拍了拍他的肩,“你妈路上就跟我说,你最近忙得饭都不好好吃。”
白林看了妈妈一眼,她装作没看见,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姥爷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仔细看了白林一会儿:“物理竞赛那个,是国一了?”
“省一。”白林纠正,“三月去集训,后面才比国赛。数学是国一。”
姥爷听不太明白这些区别,只知道是很厉害的奖:“两个第一!好,好,咱家孩子就是聪明。”
姥姥端着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从小就省心,学习不用管,还懂事。”
白林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水。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又远又近。他已经太久没听过这样纯粹的、不带任何焦虑的家常话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到哪了?】
:【姥姥家。】
快点好起来:【替我给姥姥姥爷问好。】
白林看了眼厨房里忙着的姥姥,打字:【你好点了自己来说。】
快点好起来:【白神好严格。】
白林盯着屏幕,很轻地笑了一下。
姥爷眯着眼看他:“跟同学聊天呢?关系这么好,男孩女孩啊?”
白林立刻把手机收起来:“男孩。”
姥爷叹了口气:“害,我还以为林林这么优秀,谈对象了呢。”
白林没再说话,低头抠了抠沙发缝。
他想:关系是挺好,好到他一离开宴京,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一眼手机,怕错过他的消息。
下午去爷爷奶奶家。
奶奶开门看见他,第一句话也是:“怎么瘦了这么多?”赶紧把满满一盘砂糖橘推到他面前,“快吃点,甜得很。”
吃过晚饭,妈妈去厨房帮奶奶收拾碗筷。白林刚站起来想过去帮忙,就被爷爷叫住了。
“林林,最近你们住你姥姥姥爷那边。”
白林抬头:“为什么?”
爷爷沉默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不太想在过年的时候提起那个人。
奶奶叹了口气,接过话:“还能为什么,你那个好爹。”
“这几年你在的时候,我们都没让他回来过年。今年不知道发什么疯,天天打电话,说想看看你和你妈,想跟你说说话。”
白林剥橘子的手突然用力,橘子汁沾到指尖也没察觉。
“我们怕他突然找上门来闹,让你们住姥姥那边清净点。”奶奶看着他,“你别怕,有我们在,他进不了门。”
白林垂下眼,手里的橘子皮被他剥成一条长长的、完整的弧:“我不怕。”
——他是真的不怕,只是忽然有些烦。
烦“父亲”这两个字,从来只会给他和妈妈带来麻烦。更烦自己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穹景昼。
告诉他,他肯定又要担心,又要睡不好。
白林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桌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快点好起来:【吃饭了吗?】
白林看着那条消息,胸口堵着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吃了。】
爷爷看他低头回消息,没再提这事,把电视声音开大了点,客厅里很快充满了春晚彩排的热闹歌声。
除夕那晚是在姥姥姥爷家过的。
白林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下。
零点还差两分钟,它震了一下。
他立刻翻过手机,是穹景昼发来的视频。
画面一开始有点晃,对准了天花板,晃了两下才稳住,露出穹景昼的脸。他坐在床上,床头贴着一张小小的红色福字。小白从旁边跳上床,钻进他怀里,身上穿着一件特别夸张的大红色唐装小衣服。
衣服背后用金色的线绣着几个字:白林 NO.1
白林盯着那几个字,整个人顿了两秒。
视频里,穹景昼额前碎发软软地垂着,眼里盛着亮闪闪的光。他抱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白,忍着笑说:“来,小白,给白神拜年。”
小白扭头就想跑。
穹景昼笑着按住它:“别跑,你衣服上写着他名字呢,拿了我的好处,就得办事。”
他抬头看向镜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新年快乐,白林。”
“还有,小白说它是白林第一粉丝。”
话音刚落,小白忍无可忍,挣开冲向了镜头。
“哎哎,别——”
视频到这里结束。
白林看着屏幕上那件晃眼的红衣服,脸慢慢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