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白林起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缕灰蓝色的晨光。行李箱立在门边,拉链扣得严严实实,旁边靠着那个浅蓝色的U形枕。
那是上次去清淮时,穹景昼硬塞给他的。
白林站在门口看了它几秒,最后还是弯腰捡起来,挂在了背包的侧带上。
学校的集合点在正门外。
他到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路边,刘奇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穿着干净的白色连帽外套。
看见白林,他抬了抬手:“白林。”
“早。”白林点头。
刘奇笑了笑:“二中就三个名额,最后只来了我们两个,座位应该在一起。”
白林“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去高铁站的路不算远。
大巴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兴奋地讨论这次研学的安排,有人猜还会来哪些厉害的人,还有人低头刷着临澜的天气预报。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一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穹景昼没有给他发“路上小心”,也没有问他到了没有。
白林低头,隔着布料摸了摸手机的轮廓。
这样也正常,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出发。
高铁上,刘奇坐在旁边。
开出去二十分钟,他合上手里的行程册,侧过头轻声问:“穹景昼最近恢复得怎么样了?”
白林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瓶。
刘奇像是怕他误会,补了一句:“我就是听说他病得挺重的,以为你会清楚一点。”
白林垂下眼,看着瓶身上晃动的水珠:“还行。”
“那就好。”刘奇语气很自然,“他能好起来就行。”
白林没有再接话。
他闭了闭眼,把U形枕套到脖子上,靠回椅背。
刘奇看他脸色不好,没有再打扰。
从宴京到临澜,高铁整整三个小时。
研学机构派来的接驳大巴停在出站口另一侧。十四个学生陆陆续续上车,带队老师拿着喇叭说,先去临澜湾青少年研学中心吃午饭,下午再统一去酒店办理入住。
大巴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前开。
窗外渐渐能看见海了。春末的海水不是很蓝,泛着一点温柔的灰。
车在研学中心门口停下时,接待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研学中心是一栋白蓝相间的低层建筑,门口立着一块木质牌子,上面刻着“临澜湾青少年研学中心”。玻璃门里的大厅墙上,挂着好几张临澜旧港的黑白老照片。
白林跟着队伍往前走,听见身后几个外校的学生小声议论:
“那个是白林啊?就是那个双料国一?”
“还是优秀青年呢……”
白林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往前走。
可他刚踏进研学中心的大厅,整个人就僵住了。
大厅右侧的签到桌旁,接待老师身边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薄款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长裤衬得腿又长又直。胸前挂着一个蓝色的工作牌,头发随意地梳着。
脸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眉眼被大厅柔和的灯光一照,漂亮得像终于从那场漫长的病里走了出来。
他正低头从纸箱里拿一袋见面礼,递给前面的学生。
那个学生接过袋子时,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大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林站在那,有一瞬间想坐高铁回去。
穹景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穹景昼笑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下一袋小零食:“怎么,看见我这么意外?”
白林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可翻来覆去,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身体好了?”
“差不多了。”他挑了挑眉,“医生说本明星恢复得像个奇迹,差点把我抓去实验室研究。”
白林站在原地,半天没有接话。
穹景昼已经把手里的小零食递到了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同学,拿了就走,别挡着后面的人。”
白林低头接过那个透明的纸袋。
他浅扫了一眼,里面装着几块小饼干、几颗海盐糖,还有一张印着研学中心logo的小卡片。
有人小声嘀咕:“我靠,穹景昼怎么也在?他不是退圈了吗?”
刘奇也看向签到桌的方向,神色并不算意外:“应该是资方的项目观察员吧。”
白林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穹景昼胸前的工作牌。
上面的字很清晰:穹景昼 | 项目观察员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纸袋攥得更紧了。
十四个学生很快就报道完毕,接待老师带着大家上了二楼的小报告厅。
研学中心的老师先介绍了机构的历史,说这里最早是旧港的员工活动中心,后来由几家企业联合改造,才成了现在的研学基地。
这次两周研学的主题,是旧港城市更新、海洋生态保护和影视文旅项目设计。
白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刘奇坐在他右边。
穹景昼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一起,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流程表。
白林告诉自己不要看他。
可视线总不受控地一次次往那个方向飘。
穹景昼真的好了很多,他应该高兴的,可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
老师开始让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绍。
外校的学生大多准备得很充分,有人说自己来自哪所学校,擅长什么,为什么报名这次研学,还有人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对城市更新的理解。
轮到白林时,他慢慢站起来,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只说了九个字:“大家好,宴京二中,白林。”
说完就坐了下去。
报告厅安静了一瞬。
后排有人很小声地说:“大佬的气场就是不一样……”
白林翻开了手里的行程册,指腹死死压着纸页的边缘。
他不想听任何人的议论,也不想去看穹景昼有没有听见。
中午在研学中心的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落地窗外能看见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饭菜是自助式的,摆着临澜特色的海鲜粥、鸡肉卷、清炒时蔬和例汤,还有几样刚烤好的小点心。
白林拿得很少,餐盘里只有半碗海鲜粥和一小碟时蔬。
刘奇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你吃这么少?”
白林舀了一勺粥,眼神飘向窗外的海:“不饿。”
他们这一桌坐了六个人,除了他和刘奇,还有三个外校学生和一个年轻的带队老师。白林低着头慢慢喝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专心吃饭。
吃到一半,有个金属餐盘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穹景昼站在桌边,笑了笑:“请问这里有人吗?”
那一瞬间,白林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半勺粥差点洒出来。
旁边的外校女生反应最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人坐!”
穹景昼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正好坐在白林的斜对面。
他把餐盘放好:“老师非让我过来跟大家坐一起,说我老站在墙边装雕塑,搞得你们都放不开。”
立刻有个男生接话:“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有点意外。对了,听说你之前生病了?”
穹景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笑得很轻松:“好了,不然我家里人能放我出来跑这么远?在家都快退化了。”
桌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整个桌子的气氛都被穹景昼带动了起来,笑声不断。
只有白林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穹景昼提到下午去酒店办理入住的事,忽然看向他,像随口一问:“白林,你行程册看完了吗?”
白林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看完了。”
“那明天的行程都清楚?”
“清楚。”
“行。”穹景昼弯了弯眼睛,“还是你靠谱。”
很普通的一句话。
白林却像被烫到一样,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