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三个外校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他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低头玩着碗里的粥。
吃完饭,大家陆续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白林一眼就看见刘奇站在窗边,正和穹景昼说话。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退到旁边的柱子后,假装低头刷手机。
刘奇的声音不高:“刚才自我介绍流程挺顺的,就是签到慢了点,人多了容易乱。”
穹景昼点了点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嗯,十四个人还好,下次开五十人的大型营,肯定得分批。”
“后面可以加个电子签到系统,省不少事。”
“可以提。”穹景昼笑了笑,“你回头写在项目反馈里。”
白林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默默走开了。
下午两点,学生们重新坐上接驳大巴,去酒店办理入住。
穹景昼坐在前排老师旁边,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小喇叭。他拿起来凑到嘴边,试了试音:“喂——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传遍整个车厢,所有人都安静了。
穹景昼自己也笑了,把喇叭拿远了一点:“行,看来音质挺好,挺有活力。”
车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穹景昼靠在座椅上,拿着小喇叭慢悠悠地介绍临澜旧港。他的声音透过小喇叭传到后排,带着一点轻微的失真,却依旧清澈平稳。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着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穹景昼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小喇叭,偶尔偏头听带队老师补充两句。他笑起来时,肩膀会轻轻晃一下,整个人舒展又明亮。
不真实。
白林心里忽然冒出这三个字。
明明一个多月前,他还在ICU躺着,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人扶着。
可现在,穹景昼就坐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拿着小喇叭把一车人逗得哈哈大笑。
车开到半路,穹景昼从前排站起来,拎着一袋常温矿泉水往后走,挨个给大家发水。
发到白林这一排时,他的视线落在白林脖子上那个浅蓝色的U形枕上:“舒服么?”
白林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碰到枕头柔软的边缘,半天憋出两个字:“……还行。”
穹景昼轻轻笑了一声,把水递给他:“还行就是挺舒服。”
白林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低下头,飞快地拧开了瓶盖。
穹景昼没再逗他,转身继续往后排走。
酒店离研学中心不远。
酒店坐落在临澜湾新区,离海边只有几百米。大堂宽敞明亮。
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在前台排队领房卡。
白林拿到房卡看了一眼:1208。
刘奇的是1210,正好在他隔壁。
他没有问穹景昼住哪里,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办理完入住,学生们乌泱泱地挤在电梯口等电梯。
白林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自觉退到了队伍最后,靠在墙上准备等下一趟。
前面一拨人说说笑笑地进了电梯,刘奇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上吗?”
“下一趟。”白林摇了摇头。
刘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没过多久,下一趟电梯的指示灯亮了,门“叮”地一声打开。
白林拉着箱子走进去,电梯门刚要关上,有个人从外面按了下按钮,快步走了进来。
又是穹景昼。
白林像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
“你下去干嘛?”穹景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林握着拉杆的手指猛地收紧,背对着他说:“人多,你先上去。”
“进来。”穹景昼按着开门键,“这趟电梯就我们两个人。”
白林最后还是低着头重新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密闭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白林按了十二楼的按键。
按键亮起的下一秒,他看见穹景昼按了二十一楼。
两个亮着的数字并排靠在一起,中间隔着九层楼的距离。
电梯一路平稳往上,十二楼到了。
白林拖着箱子快步往外走,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到了。”
“嗯。”穹景昼点点头。
白林往外走了两步,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放慢了,
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穹景昼还站在电梯里,手指依旧按着开门键。他看着白林,像是在确认他走对了方向。
白林的心口忽然一紧,又听见穹景昼说:“晚上七点开营会,别睡过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房卡:“我不会。”
穹景昼笑了一下:“嗯,信你。”
电梯门慢慢合上。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彻底合拢,电梯外的数字继续往上跳。
十三。
十四。
十五。
直到数字跳到二十一。
他才低下头,慢慢往1208房间走去。
房间是标准的单人间。
床靠着窗户,拉开窗帘能看见酒店后方的街道和远处的海面。
白林打开行李箱,动作麻利地把衣服挂进衣柜,又把竞赛书和笔袋放到书桌上。
他做得很快,像只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能把心里那团情绪也一起压下去。
白林又拿出了那袋研学中心发的小零食,透明的纸袋已经被他攥得有点皱巴巴的。
白林本来想随手把它放到桌上,视线却忽然落在了袋子底部。
除了统一的零食,还多了一袋橘子软糖。
是别墅里常备的那种。
白林坐在书桌前,把那袋软糖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了回去。
放回去没两秒又伸手拿了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软糖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晚上的开营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穹景昼坐在前排的工作人员席,偶尔被老师叫起来,补充两句活动的注意事项。
他说话的时候,白林就低着头,假装认真看手里的行程册。可每次穹景昼的声音一停,他又会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偷偷看一眼。
开营会结束,他回房,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放到书包里。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空调开得有点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落在后颈上,凉飕飕的。
白林站在书桌边,忽然又想起了白天的很多画面。
他明明已经见到他了。
明明听见他说话,拿了他的水,也亲眼看见他真的恢复得很好。
可他心里反而更不确定了。
穹景昼来临澜,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他刚刚查到,王芳的公司就是这次研学的资方之一,穹景昼本来就该来。
白林坐在床边,正想得入神,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是穹景昼发来的消息。
朋友:【房间空调别开太低。】
白林盯着这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想打“你怎么知道我开空调了”。
最后,只发出去了两个字。
:【知道。】
发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面板。
上面显示着二十一摄氏度。
他走过去,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四度,调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
他明明是来躲穹景昼的,可现在穹景昼就在这栋酒店里。
可他没有再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