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他们去了临澜旧港影视文旅基地。
早上在车上,带队老师刚说完今天的行程,车里立刻响起一片骚动,几个学生小声惊呼:
“是展示《归潮》那个基地吗?”
“就是穹景昼拿奖的那部电影!”
“那个旧码头的回头镜头!我刷到过好多次剪辑!”
“听说他就是靠这部拿的最佳新人奖对吧?”
白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指腹轻轻摩挲着行程册上“临澜旧港影视文旅基地”那行字。
《归潮》,他看过不下十遍。
里面最出圈的那个长镜头,少年坐在旧码头的边缘,身后是翻涌的灰蓝色大海,他只是在呼啸的海风里慢慢回头。
很多人说那是穹景昼少年时期最漂亮、也最破碎的一个镜头。
白林看过电影正片,看过所有流出的花絮,看过别人剪的混剪,甚至能背出影评里对那个镜头的每一句分析。
可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个真正的旧港里,也没有见过那天,吹过穹景昼发梢的风。
大巴缓缓停在基地门口。
基地的负责人迎了出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先和带队老师握了握手,很快就看向了站在人群边缘的穹景昼,脸上的笑容明显熟稔了很多。
“景昼,好久没回临澜了啊。”
穹景昼今天穿了一件蓝白色外套,工作牌挂在胸前,闻言笑了笑:“李老师。”
“还记得我啊!”李老师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现在见的人太多,早把我们这边的人忘了。”
“哪敢。”穹景昼说,“当年你们帮剧组找资料、协调场地,王芳到现在还总念叨。”
李老师摆了摆手:“那都是小事。倒是你,终于身体好了?前阵子听说你暂停工作休息,我们这边好多人都在问呢。”
穹景昼语气轻松:“差不多了,没什么大事。”
“你啊!”李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拍《归潮》的时候也这么说。那天冻得嘴唇都白了,还跟我说没事。”
周围的学生一下子都看了过来,白林站在人群里,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穹景昼却只是笑着偏了偏头,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无奈:“李老师,黑历史别当众讲啊。”
“这哪是黑历史!”李老师说,“《归潮》现在还是我们基地最受欢迎的研学案例,每年都有好多学生专门为了这部电影来呢。”
白林抬起头,看向站在阳光里的穹景昼。
他笑得自然又熟稔,和这里的每个人打招呼,像回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白林忽然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也听过穹景昼在电话里说“风有点大”,可比起这些工作人员,他知道得太轻了。
大家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基地展馆。
上午的第一站,是《归潮》主题展区。
展区不大,却布置得格外用心。入口处挂着巨大的电影海报。旁边的展柜里陈列着当年的分镜稿、场记板、旧仓库的布景图,还有一张被单独放大、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剧照。
工作人员站在前面,笑着讲解:“这场回头的戏,当时整整拍了三天。因为要等潮水刚好没过脚踝的位置。”
“导演想要那种整个人都快撑不住的感觉。景昼当时什么都没说,提前二十分钟就站到了防波堤上,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肯下来。”
有人小声惊叹:“哇,这么拼吗?”
“真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当时我们中心也在旁边协助,大家都看着呢,他特别能扛。”
白林看着那张泛黄的潮汐表,看着剧照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张你应该见过。”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白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穹景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展区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剧照里长大了很多,也真实很多。
白林低着头,声音很轻:“见过。”
“那时候你还打电话问我冷不冷。”穹景昼看着那张剧照。
白林的视线落在展柜里那张密密麻麻的潮汐表上:“你当时说还行。”
穹景昼偏头看向他。
白林依旧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骗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他们身后还有其他学生在说笑,工作人员还在继续讲解《归潮》如何带动了旧港的文旅发展,可那一瞬间,白林的耳朵里只剩下很多年前电话里呼啸的风声。
穹景昼笑了一下:“这都要跟我翻旧账啊?”
“其实还好,主要是等潮水比较麻烦,每天就那十几分钟。”
还是这种语气,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辛苦都一笔带过。
白林的眉头皱了一下。
穹景昼靠近了一点,抬起手指展柜里潮汐表上的红圈:“你看这几个时间点,当时每天能拍的窗口就——”
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白林的肩膀。
白林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他往旁边猛地缩了半步。
动作很轻,甚至更像是站累了,下意识地换了个位置。
可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
穹景昼的手停在了半空。
白林也僵住了,他不是想躲。
可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把“别靠太近”“别让穹景昼为难”“正常点”这几句话刻进了骨子里,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白林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我不是……”
穹景昼把手收了回来,只把视线重新落回展柜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事,站那儿也看得见。”
穹景昼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继续给他指潮汐表上的标注:“这场背影戏是第二天拍的,第三天补了最后那个回头的镜头。那天风更大,拍了七条才过。”
白林看着那张表,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刚才自己退开的那半步,还有穹景昼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下午的小组任务,是给旧港研学方案做一版传播初稿。九十秒的宣传短片脚本,一张主题海报,还有一句项目宣传口号。
刘奇很快进入了状态,打开电脑搭了一个简单的框架:“不能一上来就讲安全点和风险预案,太枯燥了,没人愿意看。”
外校女生点头附和:“那先从《归潮》入手?用电影的热度把人带进旧港,再用我们的路线,让大家真正了解旧港。”
“可以。”刘奇敲着键盘,“先剪几个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再切现在的旧港实景。”
白林坐在旁边,低头翻着上午发的资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上午在展区的画面。
他想让自己正常一点,想像以前一样自然地接住穹景昼的话,想问他为什么一个月不理自己,想问他现在又这样靠近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什么都不敢问。
万一穹景昼只是怕他难堪呢?
万一穹景昼只是太体面,不想让他们在研学里尴尬,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呢?
当天晚上,白林去了酒店五楼的健身房。
他本来就有规律的训练习惯,可今晚去健身房,更多的是因为心里太乱,快要喘不过气。
跑步机,深蹲,核心训练,拉伸。
他练得比平时狠得多。
汗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身体累到极致的时候,脑子反而会短暂地放空,什么都不用想。
白林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手里拿着运动包和毛巾,坐电梯回十二楼。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他刚走到拐角,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白林脚步一顿,把身体往回藏了藏。
穹景昼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胸前还挂着工作牌,他抬手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