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白林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呼啸着吹过来,把那一声轻轻的“白林”,吹散在了无边无际的海浪声里。
回到酒店时,白林的头发和外套上,都沾着咸湿的海风味道。
他回到1208房间,麻木地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留在他早上离开时的那一句。
“被遗忘的人和事。”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屏幕冰冷的白光照着他苍白的脸,光标在句末一下一下地慢慢闪着,像一颗快要停止的心脏。
——
第二天下午,小组在酒店二楼的小会议室改最终展示稿。
另外两个外校组员一开始也在,后来自告奋勇要去旧码头再补拍几组空镜素材。两人一走,会议室里就只剩下白林和刘奇。
白林坐在靠里侧的位置,背对着门,刘奇从外面接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柚子茶。
“路过楼下咖啡吧顺手带的。”他把杯子轻轻放到白林手边,“少糖常温,你看看喝不喝得惯。”
白林抬头看了一眼,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谢谢。”
刘奇笑了一下:“你不用总这么客气。整个项目的核心结构基本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我请杯水算什么。”
白林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柚子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微酸。
“先改稿吧。”他把电脑往中间推了推。
“你看看我加的这句?”刘奇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文案,“‘一座被潮水带回来的城市记忆’。”
白林扫了一眼:“好看,但没什么信息量。”
刘奇笑了一声:“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要面子还是要稿子?”
“稿子。”刘奇干脆利落地把那句删掉,“继续。”
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改了十几分钟。
刘奇接受度很高,也不是那种被否定一句就不舒服的人。白林说哪里空泛,他就追问为什么;白林指出路线逻辑有问题,他就立刻调整展示顺序。
这种高效的沟通让白林难得放松了一点。
改完一版过渡页,白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穹景昼?”
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衬得空气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刘奇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海:“从小到大,很多人对我客气,其实不是对我,是对我爸,对我们家。”
“只有穹景昼不一样。”
白林抬眼看他。
刘奇笑了笑,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正式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不会因为这个多给我脸,也不会故意冷着我。待人永远有分寸,又保持着刚好的边界感。人也聪明,优秀。”
白林听着,心里有些发闷:“他一直是这样。”
刘奇的指尖停在键盘上:“所以……你说的没错。”
“我就是想告诉他。”他看着屏幕,语气坦诚,“不行也没关系。”
白林更说不出话了,他只能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上的文字。
刘奇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确认:“你不介意吗?”
白林抬眼:“我介意什么。”
刘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空气里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人都罩在里面。
白林重新低下头,看向电脑屏幕:“你想多了,我——”
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可以和他说。”
“别在人多的地方说,别让他为难,也别让拍到。”白林补充,“他现在刚恢复。”
刘奇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私下和他说。”
他顿了顿,又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奇怪。”
白林看他:“什么奇怪?”
“我喜欢你的发小,还是个男生。”
白林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无所谓。”他说,“喜欢就是喜欢。”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让旧港重新被看见”的标题,低声说出四个字:“祝你好运。”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刻,白林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
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发小,体面地祝另一个人表白顺利,给自己的好兄弟谋幸福。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哟哟,聊这么认真?”
穹景昼站在会议室的门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反馈表,胸前的工作牌还没摘。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黑色的外套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边。
白林立刻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往下翻了两页:“聊项目。”
刘奇也很快接上:“在改最终的展示稿。”
穹景昼皱了下眉,像是察觉到了会议室里有些奇怪的气氛,但他没有追问。
“行。”他走进来,把手里的反馈表轻轻放到桌上,“我正好帮忙带了反馈表,你们有空看看。”
穹景昼没有多留。
他转身离开前,像是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白林低垂的头顶上停留了一瞬。
门被轻轻带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林面无表情地删掉了一行自己刚打出的,重复的宣传语:“继续改稿吧。”
两个人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着电脑。
后半段改得出奇地顺。
快改完的时候,刘奇忽然开口:“和你合作,真的学到挺多的,你很厉害。”
白林垂着眼打字:“只是看得多而已。”
他不太会接这种直白的夸奖,尤其是刘奇才亲口说他喜欢穹景昼。
这让白林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酸和堵,都变得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他既没理由生气,也不好意思难过。
白林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会议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他刚才那句轻飘飘的“祝你好运”,哪里是祝刘奇。更像是在祝自己,祝自己终于可以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