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研学活动,是旧港口述史采访。
研学中心联合旧港社区筹办了这场活动,让学生们采访几位退休老港人,打捞散落的城市记忆,给最终的研学方案补上最有温度的“人”的部分。
穹景昼到得很早。
清晨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起他外套的衣角。他站在活动站的铁门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块黑色的腕表还稳稳戴在那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穹景昼戴上它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百个不愿意。
摆渡人只告诉他,这是经过客观分析的“最优解”之一。
他当时只能问摆渡人,白林一直在躲,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主动一点,才能让他不要在自己面前总那么自卑、小心翼翼。
他追问过原因,摆渡人却始终语焉不详,只说必须给白林一个清晰的危险信号,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穹景昼当时觉得这话不太像人话。
可摆渡人救过白林,也救过他。
它给过的建议哪怕再不近人情,最起码是有效的。若不是听了它的话,刻意减少和白林的链接,他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具破败的身体彻底拉回正轨。
所以哪怕满心抵触,他还是戴上了这块表,甘愿演一场连自己都觉得煎熬的戏。
学生们陆续走进活动站,脚步声和说笑声填满了空旷的院子。
白林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采访提纲,额前的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他全程没有往穹景昼的方向看过一眼,只低着头反复翻着手里的材料。
活动站的负责人笑着给大家介绍到场的几位老人:退休的码头搬运工、守了四十年旧仓库的老管理员、干了一辈子港务调度的陈爷爷,还有一位在旧港食堂掌勺三十多年的张阿姨。
老人们都格外和气。
他们听不懂什么“研学方案”“城市记忆”“文旅传播”这些新潮的词汇,可只要一提起旧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早已泛黄的往事。
白林被分到了旧仓库管理员那桌。
穹景昼站在场地侧边的观察位,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他身上。
老人说话很慢,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讲以前的旧仓库有多潮,讲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箱,讲码头工人扛着货物健步如飞的样子。
白林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从未打断老人的话。
直到老人叹了口气,有些怅然地说:“后来港口不行了,人都走光了。空荡荡的仓库,一点声音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
白林这才抬起头,问了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问题:“爷爷,仓库、铁路、食堂、码头,这几个地方,是哪一个最先没人的?”
老人低头想了很久,才缓缓说:“是铁路。最先没声儿的就是铁路。以前小火车推着货跑,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后来那边一停,港就真的不行了。”
白林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穹景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别人都在问老人的回忆,只有白林在问衰落的顺序。
这很白林。
冷静,直接,永远能一针见血地抓住最本质的东西。
刘奇负责采访的是退休的港务调度员陈爷爷。
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刘奇问得很礼貌,可问题太书面化了。
“陈爷爷,您觉得旧港对于临澜的城市记忆,有着怎样的意义?”
老人茫然地眯起眼睛,侧着耳朵问:“什么?什么遗迹?”
刘奇连忙换了个问题:“旧港曾经最优先,有动力的地方是什么?”
老人还是没太听懂,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刘奇没有急,也没有不耐烦,可明显是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穹景昼正好走到那边。
他微微弯腰,对着老人露出一个礼貌的笑:“陈爷爷,还记得我吗?”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哎!记得记得!你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娃娃!当年天天往海边跑!”
旁边几个学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穹景昼笑着说:“现在不是娃娃了。”
“在我们眼里,永远都是娃娃。”老人摆了摆手。
穹景昼看了一眼刘奇:“陈爷爷,他是想问,以前船一靠岸,您最先听见的是什么声儿啊?”
老人这次立刻就听懂了:“那肯定是汽笛声啊!”
他抬起手,朝着大海的方向比划着:“船一靠岸,汽笛一响,整个港口都活了!我们调度室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刘奇低下头飞快地记录着。
穹景昼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轻声提醒:“再问两个问题就差不多了,等会儿要换组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极克制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穹景昼抬眼看去,白林坐在旧仓库管理员那桌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白林没说什么,很快地低下头,继续听老人说话,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傍晚的时候,穹景昼刚在一楼前台核对完学生的签到信息,转身就看见刘奇站在大厅的角落。
“晚上好,穹景昼。”刘奇叫他。
“你现在有空吗?”他问,“我有几句私事,想和你说。”
穹景昼其实从前两天开始就隐约有预感了。
刘奇看他的眼神变得太认真,找他聊项目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很有分寸,从来不会冒犯,也不会纠缠。
可人动心的时候,再怎么体面,也总会露出一点痕迹。
“去花园露台吧。”穹景昼说。
酒店的花园露台在一楼侧面,晚上人很少。玻璃门外是几排低矮的绿植,远处能听见隐约的海浪声,暖黄色的灯光很柔和,刚好足够看清彼此的脸。
刘奇站在栏杆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笑了一下。
“我们其实不算太熟。”他缓缓开口,“但我初中的时候,偶尔去我爸公司,就经常能看见你。那时候你就很耀眼,拍戏好,长得也好,你可能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
穹景昼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你很优秀,很让人佩服。”刘奇继续说,“后来军训的时候,我低血糖是你帮了我。还有一次我偷偷抽烟,被你撞见了,你也没有告诉别人。”
“从来没人对我这样过,就连我父母也没有,他们只在意我哥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唐突。”
“但我还是想问你,你现在……有谈恋爱的想法吗?”
花园里安静了下来,海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旁边的绿植叶子轻轻晃动,远处的海浪声清晰可闻。
穹景昼垂下眼,过了两秒才缓缓开口:“谢谢你愿意这么认真地告诉我这些。”
“但我不能回应你。”他的语气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