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睡觉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安全手环已经摘掉了,可那里还留着一圈很浅的压痕。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总觉得它不该只是这么一只普通的研学手环。
穹景昼抬手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海风声渐渐远了,他像是沉进了一片极深的水里。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刺眼的、白金色的光。
亮得他一瞬间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到了天堂,还是还躺在临澜酒店的床上。
可很快声音涌了进来——掌声、快门声,还有主持人透过全息扩音系统传遍全场的声音:“接下来,有请SEMBI核心理论提出者、第一代SEMBI终端总设计师、联邦科学院最年轻的特别研究员——”
声音停了半秒,像是连主持人都觉得这个年纪配上这些头衔,实在过于不可思议:“穹羽!”
掌声轰然炸响。
穹景昼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手腕上戴着一枚银白色薄环,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指尖轻轻一动,蓝色光流从腕骨边缘亮起,像一圈水纹。
他站在台侧,身上穿的是一件剪裁随意的白衬衫,外搭一件缀着蓝银线条的轻薄外套。衣摆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可当他踏上台的那一刻,全场的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上。
穹景昼正在以穹羽的视角做这个梦。
他能感觉到这个身体很轻盈,心跳稳定,呼吸松弛,带着一种被万众注视也毫不紧张的从容。
台下坐满了人。
能容纳几千人的会场,最前排是联邦科学院、医疗署、信息安全局、公共卫生部门和军部的代表。
再往后是媒体、科研界、内测体验者和特邀观众。无数镜头悬浮在半空,像一只只安静的机械眼睛。
而场外,还有几亿人正在通过全联邦直播观看。
这是一场产品的发布会。
联邦中央发布厅的四周悬浮着蓝色光屏,每一块屏幕上都印着同一个词:SEMBI。
穹羽走到台中央。
全场光屏随着他的手腕终端同时亮起,蓝色光流从他的手腕延伸出去,像一条条细流,汇入发布厅的空中屏幕。
掌声还没有停,年轻观众席那边甚至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欢呼,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像在追一个耀眼的明星。
穹羽抬眼望去,轻轻笑了一下,他抬起手腕:“大家好,我是穹羽。”
掌声渐渐安静下来。
穹羽看着台下,第一句话却不是技术介绍:“第一代SEMBI不是万能的,暂时不能替你写作业做研究,也不能替代你开会工作。”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笑声。年轻观众席笑得最响,媒体镜头齐刷刷推近。
穹羽自己也笑:“所以如果你们是冲着这两个功能来的,可以先失望一下。”
他手腕上的终端再次亮起,身后主屏幕浮现出完整的银灰色字体:
Soul-Embedded Mind-Bridge Interface
“SEMBI。”穹羽慢慢放下手,声音沉了几分,“它的全称是灵魂嵌入式意识桥接终端,简单说,它是一座桥。”
屏幕上的银白色终端缓缓旋转。轻薄腕环,内侧覆着柔性传感贴片,外壳是介于金属与陶瓷之间的哑光材质。
“第一代SEMBI具备基础通讯、全息通话、生命体征监测、睡眠记录、紧急呼叫、远程定位和情绪风险预警功能。”
随着他的声音,屏幕依次跳出功能模块:文字、语音、全息投影;心率、血氧、血糖、血脂、睡眠曲线、情绪波动;紧急风险标记与后台同步。
穹羽抬手示意屏幕切换:“但如果它只是戴在手腕上的手机,我没必要把大家请到这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蓝色主屏幕向两侧展开,舞台中央浮出一个半透明的演示模型。
“SEMBI真正的核心,是意识桥接。”
“在双方自愿授权、生命体征稳定、精神状态达标的前提下,两名终端使用者可以无视空间距离,在睡眠或轻度引导状态下进入共同灵魂空间。”
“你可以理解为一场不受物理限制的见面——不是文字,不是影像,不是冷冰冰的全息投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见面。”
穹羽抬手,侧屏上出现第一位内测体验者:一名眼睛微红的年轻女人,手腕戴着SEMBI终端。另一块屏幕里,是她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伴侣,同样佩戴着终端。
系统确认授权后,两人闭上眼,屏幕上的数据流缓缓交叠。
几秒后,主屏幕变成一间暖黄色的小屋:窗边摆着绿萝,桌上放着两只马克杯,是他们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
女人站在房间中央,先是茫然,随即猛地抬头,她的伴侣出现在门口。
她几乎是立刻跑过去,扑进了对方怀里。
观众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屏幕上的拥抱并不完美,边缘还浮动着细碎的蓝色光粒,可那是两个灵魂真的在同一个空间里触碰。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从后台来到台上发言时,只哽咽着说了一句:“我以为……我至少还要一年才能抱到他。”
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穹羽站在一旁,收起玩笑神色,微微低头向她致意:“谢谢你愿意成为第一批走上这座桥的人。”
第二位体验者是打来视频通话的抑郁症患者。
她很瘦,眼底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我以前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睁眼很累,活着很累,什么都不想做。”
她停了很久,才继续说:“第一次接入SEMBI干预后,我睡了六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我居然没有立刻想死,胃口也比平时好得多。”
“……可能对别人来说这没什么,但对我来说,那天像真正活了一天。”
第三位体验者来自战争创伤康复中心。
他曾是前线救援人员,灾难后长期失眠,一闭眼就会听见爆炸声。
“我没有忘记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声音。”他的手按在腕上的终端上,“但它让我第一次在梦里看见火光以后,没有立刻惊醒,我终于能睡到天亮了。”
这一段发言结束后,穹羽重新走回舞台中央。
全场灯光缓缓暗下。
身后的主屏幕褪去所有炫目的特效,只留下一条干净的曲线,标注着四个词:情绪波动、睡眠、高危冲动、生命体征。
穹羽站在蓝白色的光屏前,他看向台下。
那一瞬间,二十一岁的天才脸上没了玩笑,也没了傲气,只剩下一种极认真的同情。
“感到痛苦不是错误。”
“很多时候,人不是真正想放弃生命,只是某一秒的痛,超过了他能承受的上限。”
他抬起手,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的字:精神风险干预模块。
“SEMBI的精神干预功能,会在使用者自愿授权的前提下,帮助大脑和灵魂卸下那些无法代谢的重负。它可以剥离创伤回声、持续性负面情绪、高危冲动和过载压力。”
穹羽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下来:“但是SEMBI绝对不会擅自删除和操控用户的记忆。”
“记忆是珍贵的东西,我们要做的,不是替任何人粗暴地删掉人生,而是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能让他能喘口气,能撑到第二天。”
蓝色屏幕上,那条起伏剧烈的生命体征曲线慢慢趋于平稳。
穹羽的声音落在发布厅的每一个角落:“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一秒钟的痛,失去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一次,掌声隔了很久才响起来。
——
发布会正式结束时,主直播信号切到了主持人的总结画面,但现场的媒体记者们没有一个动身离开。
穹羽从台侧下来,几名保镖和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记者们的镜头依旧紧紧地追着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孩猛地冲过了警戒线。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岁,脸色惨白,像是在台下忍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在落幕的这一刻绷断了最后一根弦。
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追过来,满脸都是慌张:“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保镖立刻上前拦住她:“女士,发布会已经结束,请保持距离。”
女孩被拦在两步之外,眼泪簌簌掉了下来。可她还是拼命看向穹羽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能治精神疾病,那癌症呢?我妈妈快死了,你能不能也救救她?求你了!”
保镖伸手准备把她带离,穹羽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别碰她。”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保镖立刻收回了手。
女孩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的父亲对着穹羽不停地鞠躬道歉:“对不起,穹先生,真的对不起……她母亲已经晚期转移了,最近疼得睡不着,也不太认得人了。她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她只是……”
他的声音也哽咽了,没有再说下去。
女孩死死咬着牙,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穹羽。
穹羽走到她面前。
他比女孩高出一个头,微微屈膝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齐平,像在对待一个平等的大人。
周围的媒体镜头还在不停闪烁,他却像完全没有看见。
女孩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你说痛苦可以拿走,病也能拿走吗?我妈妈真的很疼。”
穹羽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露出腕上的SEMBI终端。银白色的薄环在灯下泛着很浅的蓝光。
“抱歉,现在还不行。”他说。
女孩眼里的光猛地暗了下去,像是早就料到答案,可真的听见时,还是被这句话打碎了最后一点希望。
她父亲立刻低下头,拉着她就要走:“抱歉,真的抱歉,我们不该——”
“我不能骗你。”穹羽只看着女孩,声音放得更轻了,“第一代SEMBI现在还不能治好癌症。”
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没有再闹,只是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哭声。
“但它可以先帮你妈妈不那么疼,睡得好一点,清醒的时候多一点。”穹羽继续说,“我会让工作人员记录你妈妈的医院和联系方式,如果符合试点的标准,会立刻联系你们。”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穹羽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几乎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至于治好癌症,现在还不行,但我已经在往那里走,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很快上前,低声记录下医院、联系方式和她母亲的基本情况。
穹羽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和父亲被温柔地带到休息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继续往后台走。
后台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联邦医疗署、科学院、信息安全局、公共卫生部门的代表,还有军部的观察员和几位高层,全都在等他。
刚才发布会上的掌声还没有完全散去,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已经彻底变了。空气里浮动的只有冰冷的字眼:接口、权限、资源、试点范围、监管框架。
有人先开口,语气带着赞许:“二十一岁,还是上高预院的年纪,就有了跨时代的成果,精神疾病干预模块的公共卫生价值,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