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一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穹景昼几乎是立刻低头解锁。
屏幕上跳出白林发来的一张柴犬从被子里探头的表情包,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烦人精:早。】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烦人精:你怎么起这么早。】
穹景昼盯着那张狗狗探头的表情包看了很久,额角隐隐的疼都淡了几分。
【满血复活:被可爱的海风叫醒的。】
【烦人精:不好好睡觉,头疼吗?】
穹景昼低声笑了出来,他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
【满血复活:一点点,下楼吃碗热粥就好了。】
【烦人精:嗯。】
又是几秒的停顿。
【烦人精:那我也下去。】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浅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点沉闷却因为白林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慢慢好了起来。
白林话多了不少,看来梦行真的有效。
但他应该不记得完整的梦了,这样最好。
穹景昼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远处一截湛蓝的海面,春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落进来,照得餐台上的玻璃杯和瓷盘泛着温润的光。
白林到得比他想象中早。
他今天盛了小米粥,夹了煎蛋、培根和火腿,还有一点切好的三文鱼,旁边放着一小碗草莓,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牛奶。
穹景昼站在入口处,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
白林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他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眉眼疏离,站在人群边缘时依然像和别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可他整个人没有那么绷着了,肩膀是放松的,指尖也没有无意识地攥紧,连低头夹菜的动作都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好可爱。
穹景昼突然很想走过去,使劲揉几下他的头发,但他忍住了。
他端了餐盘走过去,在白林对面的位置坐下。
白林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罢了。”穹景昼喝了一口温水,抢在他开口前笑着转移话题,“白神,你今天看着心情不错啊?”
白林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还搭在牛奶杯边缘,像是自己也才意识到这件事。
他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很低:“可能昨天睡得好,醒来就觉得挺舒服的。”
穹景昼鼻尖一酸,他太喜欢白林现在这个样子了,喜欢得要命。
喜欢白林能多吃一点饭,喜欢白林醒来以后心里是舒展的,喜欢他不用受那些委屈影响。
可他也清楚,这份舒服不是凭空来的。
是他消耗了本就不多的灵魂力量,昨晚越过了现实的边界,偷偷进了白林的梦。
穹景昼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挺好。”
白林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高兴啊。”穹景昼说得一本正经,“白神睡醒心情好,我作为项目观察员,觉得今天咱们团队的稳定性都提高了。”
白林:“……”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左耳微微一动。
早餐吃到一半,白林的视线忽然落在穹景昼的手腕上。他只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继续低头认真吃草莓。
穹景昼没有解释,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好的苹果推了过去:“今天再额外加点维生素。”
白林看着那碟苹果:“我自己拿了。”
“那是你拿的。”穹景昼眼里带着笑,“这是我给的,不一样。”
白林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
今天的活动是“旧港研学路线体验测试”。
天气比前几天热了一点,海边的风不算小,但太阳出来以后,站久了还是有些闷。工作人员在基地门口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排黑色和灰蓝色的塑料手环。
今天上午各组要试走自己设计的完整路线,时间会比较长,路线也不完全重合。
这个手环能实时记录心率、步数、定位和路线耗时,后台这边可以看到每个人的位置,主要是防止有人掉队、身体不舒服,方便集合。
“不是考核啊。”带队老师笑着说,“大家不用紧张,正常戴着就行,轻松体验。”
学生们陆续走过去领取手环。
穹景昼站在旁边,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手环”“心率”“定位”“后台”这几个词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眼前一黑。
那一瞬间,他像是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另一种声音。
更大的、冰冷的空间里,近乎无数的屏幕同时亮起,有人穿着白色的制服,用年轻又笃定的声音说——“后台会优先建立安全锚点。”
那声音一闪而过,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穹景昼低头看向桌上那些普通的塑料手环。
黑色的外壳,小小的屏幕,旁边一个红色的小报警按钮,就是最普通不过的设备。
可他的脑子还是空了一瞬,像有什么从被封印的记忆的缝隙里漏了出去。
工作人员抬头看见他,笑着喊了一声:“观察员也戴一个吧,方便后台统计整体的路线数据。”
穹景昼回过神,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笑着接过一个黑色的手环:“好。”
他低头扣手环时,余光瞥见白林站在旁边。
白林那只手环的卡扣似乎有点问题,试了两次都没扣上,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好像今天的好心情全被一只手环毁了。
穹景昼看了几秒,终于忍不住伸手:“我来。”
“我自己会。”白林立刻开口。
可穹景昼已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清晰有力的脉搏一下下,温热地传过来。
他低头帮白林把卡扣对准穿过去,声音很自然:“嗯,你会,是这只手环不太会。”
白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他没有抽手。
卡扣“咔哒”一声扣好的瞬间,手环的屏幕亮了,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心率:94
下一秒,数字又往上涨了点。
心率:102
心情状态:愉悦
穹景昼尾梢轻挑,白林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穹景昼用手给白林扇了扇风,故意拖长了声音:“白神,今天太阳很大啊,怎么热成这样啊?”
白林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回去,转身就走了:“就是热。”
穹景昼笑着摇摇头,低头点亮自己的手环。
屏幕亮起时,上面也弹出了提示:
心率:120(偏高)
状态:愉悦
穹景昼扫了一眼,随手按灭了屏幕。
白林组今天试走的是他们打磨了无数遍的晴天路线:旧员工活动中心、旧仓库群、铁路支线遗址、《归潮》展区、防波堤观景点、海鸟友好提示点,最后到旧码头餐厅集合吃午饭。
按理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路线预演,但白林明显把它当成了正式的试运营。
每到一个站点,他都会掐着秒表记录停留时间、讲解时长,观察人员分散情况,估算大家的体力消耗,标记出可能有人掉队的位置。
穹景昼作为项目观察员,不能明晃晃地只跟着白林一组。还好几个组的路线有不少重合的地方,他大部分时候都和带队老师走在队伍中间,隔一段路才会靠近他们一次。
走到铁路支线遗址时,队伍停下来休息。
白林正蹲在铁轨边,低头在记录表上写着什么。腕上的手环亮着淡绿色的微光,就算大热天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他的心率也稳稳地停在七十七。
穹景昼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白神,你这是把大家当实验数据呢?”
白林头也没抬,笔尖留下工整的字迹:“你也是数据。”
穹景昼原本只是随口逗他一句。
可“数据”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手腕上的塑料手环忽然仿佛震了一下。
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耳边再次响起那种遥远的、滋滋的电流声。无数蓝色的光流从眼前闪过,像深海里的鱼群。
穹景昼突然有些头晕目眩,抬手按紧了太阳穴。
白林察觉不对,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怎么了?”
穹景昼很快回过神,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没什么,被白神归入数据样本,深感荣幸。”
就在这时,刘奇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冲穹景昼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白林手里的秒表:“白林,要不要把防波堤讲解时间缩短五分钟?”
白林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看风速,先往前走,到了再说。”
说完,他扶起穹景昼,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穹景昼站在原地,看着白林渐渐走远,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只黑色的手环。
屏幕暗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异样感压下去,跟上了队伍。
防波堤观景点比前几段路都要晒。
咸涩的海风用力拽着衣角往后飘,远处旧港的吊臂和灰黑色仓库线条清晰,横在湛蓝的海面边缘。
白林抬手看了一眼手环,他低头翻看着后台同步过来的集体数据,眉头微蹙:“这里所有人的心率都上来了,休息点不能再往后放,得往前移到仓库群出口。”
刘奇点头附和:“那讲解也得缩短。”
“嗯。”白林在记录单上飞快地划了一笔,“最长三分钟。”
穹景昼站在两步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腕上的手环忽然震了起来,这一次是连续急促的震动。
屏幕跳出刺眼的橙色提示:【心率异常,疑似早搏,请咨询医生】
他下意识抬手按灭了屏幕。
过了不到五分钟,手环又震了起来,橙色的提示再次跳了出来。
白林几乎是立刻看了过来:“怎么了?”
“设备太敏感了,没事。”穹景昼若无其事地把手插在裤兜里。
白林没说话,直接走过来,把他的手从兜里拽了出来。
橙色的警告还在屏幕上闪烁,刺得人眼睛疼。
白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白林把穹景昼的手腕转给他看:“疑似早搏,他脸色也一直不好。”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有些紧张:“早搏……我不太懂这些,要不要找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白林摇摇头,“应该是良性的,让他先去阴凉的地方坐会儿,观察一下。”
“好好好。”工作人员连忙点头,“前面旧仓库旁边有个休息亭,我带他过去。”
穹景昼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白林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很冷:“你少逞强。”
那一瞬间,穹景昼忽然说不出话了。
白林很少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像昨晚梦里那个站在温热雪地里,皱着眉说“我要保护你”的白林,终于醒了过来,又重新把他那笨拙又固执的保护欲,套回了现实里。
穹景昼最终只好笑了一下,妥协道:“行,听白神的,你对数据可真用心。”
白林没有被他逗笑。
他看着工作人员把穹景昼带到不远处的休息亭坐下,又确认工作人员给穹景昼拿了水,才转身重新回到队伍里。
穹景昼坐在旧仓库外侧的阴凉长椅上,额角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
他看见白林重新拿起了记录表,继续核对后面的路线数据。
只是每隔几分钟,白林都会下意识地往他这边看一眼。确认他还好好地坐在那里,才会继续手里的事。
穹景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环。
心率还是偏高,安静坐着都有九十多,但屏幕上的提示已经消下去了。
中午在旧码头餐厅吃饭。
餐厅是由旧仓库改造的,外墙保留了斑驳的红砖,里面却装了整面的落地窗。坐在窗边,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和远处蜿蜒的防波堤。
白林坐在穹景昼的斜对面,餐盘里装得满满当当。
穹景昼看见他打了两碗饭,又吃了一大块鱼,心里高兴得要命。
白林今天吃得多——这个简简单单的事实,在穹景昼心里,几乎能抵过所有的不适和疲惫。
吃完饭,白林先走出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