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叫小澈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声音软乎乎的，“他是谁呀？”
陌生的话音刚落，穹羽猛地抬起头冲他低吼，金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像受惊的猫瞬间弓起背。
小澈吓得一缩，躲回母亲身后：“他好凶……”
父亲看了眼一旁的医生。
“辐射本底检测、传染病全谱筛查、基础生物风险评估，先在侧翼医疗区做。”
他又看向刚从车里下来的小翼，皱了下眉，没责备他私自捡人回来，但语气沉了些：“他眼睛的光不正常，不是普通人。”
母亲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在联邦生物实验室已登记的改造体名录里。”
“我联系检测机构相熟的人，秘密送检，不走公开系统。”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些，“他没有身份编号，走公开流程容易出事。”
小翼的指尖动了一下。
穹景昼清晰捕捉到了那点细微的情绪——是某种预判得到了印证，小翼从决定带穹羽走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两名医护人员小心翼翼靠近车门，想扶穹羽下来。
穹羽整个人往后缩得更紧，一个佣人只是伸手想帮他拿一下毯子，他猛地往前一扑，张嘴就想咬，像要拼命。
小澈在母亲身后小小地“呀”了一声。
母亲抬手护住他的肩，温声说：“别怕，他不是冲你。”
小澈攥着母亲的衣角：“可是他想咬人……”
“他不是想咬人。”母亲看着车厢里弓着背的小小身影，“他是太害怕了。”
小澈闻言，又偷偷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睁着圆圆的眼睛，重新看向那个浑身是脏东西的小哥哥。
医生不敢再贸然上前，佣人站在一旁手足无措，都看向了小翼。
小翼走过去，在车门边蹲下身，把手放在穹羽看得见的地方，掌心朝上。
“下来。”
穹羽盯着他的手，没动。
小翼指了指地面，又重复了一遍：“下来。”
穹羽的目光在地面和他的脸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才一点点挪着蹭下了车。
脚刚沾地，他就下意识往小翼身后缩了半步。
比起周围一圈陌生人，他显然更愿意离这个给过他食物、替他赶走坏人的人近一些。
父亲看着这个细微的动作，点了下头：“他只认你。”
医生拿着无创检测器慢慢靠近，穹羽立刻低低呲了一声。
“不能咬。”小翼说。
穹羽歪着头看他，瞳孔里满是茫然，像在分辨这两个字的意思。
小翼抬起手，很慢地摇了摇头：“不。”
穹羽盯着他摇头的动作，喉咙里的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
检测器从远处扫过，光屏上跳出一串数据。
“初步筛查没有危险，外伤很多，但都不致命。只是……”医生看着数据皱起眉。
“只是什么？”母亲问。
“他几处擦伤的愈合速度，不太正常。”
小翼低头看向穹羽的手臂，两小时前还在渗血的一道划伤，此刻边缘已经收拢结痂，比普通人的愈合速度快了数倍。
母亲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穹羽立刻往小翼身后躲，冲她露出牙齿。
小翼侧身挡了一下。
母亲停住动作：“别怕，我不靠近。”
父亲在一旁开口：“先别管了，优先做清洁处理，伤口要清创。”
旁边的管家立刻上前：“我来带他去吧。”
话音刚落，穹羽瞬间缩到小翼身后，手指扣紧了怀里的面罩，背弓得更紧了。
小翼看着他戒备的样子，沉默两秒：“我来，他听我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只叮嘱了一句：“注意防护，别被抓伤。”
小澈在母亲身后嘟囔：“哥哥，你小心点。”
小翼点了点头，带着穹羽进了侧翼的清洁浴室。
说是浴室，更像一间小型医疗清洁舱。墙面嵌着温控出水系统，地面有自动排污槽，旁边悬着一排清洁用品。
穹羽一踏进去就到处乱窜，想往角落钻，后背贴着冷墙，怀里死死抱着小翼给他的面罩。
“洗澡。”小翼指了指穹羽身上脏污的衣服，又指了指流出温水的花洒，“洗。”
穹羽听不懂，只攥着毯子剧烈摇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小翼让温水流过自己的手背，再把手伸到穹羽面前，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
“不疼。”
穹羽盯着他手上的水珠看了很久，才伸出一根指尖，飞快碰了一下水流。
温的。
他眼里的凶光淡了一点。
可下一秒，小翼刚想碰他的袖口，他立刻又炸了毛，嘶地一声往后缩，后脑勺差点撞到墙。
于是小翼只能一点点磨。
指一下脏衣服，指一下旁边叠得整齐的新衣服，重复：“换。”
伸手，穹羽哈气。
收手，等他平静。
再伸手，再哈气。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外面的管家都忍不住低声问要不要帮忙，小翼只回头说了句“不用”，手上的动作放得比刚才更慢。
足足花了近半小时，穹羽才终于允许他碰到自己的衣角。
小翼没有硬扯，只一点点解开纽扣、拉松布料，再示意他把手抽出来。
穹羽不会配合，有时候还会猛地往回缩，像怕衣服被拿走就再也没有了。小翼就把新衣服一直放在他视线里。
穹羽听不懂话，却看懂了新衣服好好地放在那儿，没被拿走，他的毯子也好好地堆在旁边。
于是他一点点松开了攥着衣服的手指。
脏衣服和裤子脱下来的瞬间，穹羽整个人都僵着，像赤裸着暴露在危险里。他太瘦了，肩胛骨凸出来，肩背上、小腿大腿上布满擦伤和淤青，好些伤口已经在收口结痂。
小翼调了最合适的水温，先冲穹羽的手臂，再冲肩膀和头发。温水顺着发丝往下流，裹着黑灰色的污水淌进排水槽，很快带走一身脏污。
穹羽一开始还像随时要咬人，可温水太舒服了，他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小翼把水温再调高一点时，穹羽喉咙里溢出一声哼唧，软绵绵的。
最难的是面罩。
穹羽全程护着它，哪怕淋着水也死死按在脸上。
小翼只好拿起新面罩，先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戴了一遍，又取下来放在他手边，指着旧面罩上裂开的滤片和脏污的边缘：“不抢。”
穹羽盯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手边崭新的面罩，犹豫了很久，按在脸上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小翼极轻地替他摘下那只破旧的过滤面罩。
面罩离开脸的刹那，穹羽明显慌了，伸手就要抢。
小翼立刻把新面罩塞进他怀里。
穹羽抱着干净的新面罩，才安分下来，没再扑过来抢旧的。
也就是这时，小翼看清了他的脸。
被面罩遮住的下半张脸，反而比露在外面的额头干净许多。上半张脸的额发乱糟糟贴在皮肤上，脸颊还有细小的擦伤。
可鼻梁、嘴唇、下巴，却又比较白净。
可怜，又有点让人鼻酸的好笑。
穹景昼的意识也在同一刹那骤然空白。
温水还在哗哗流着，温热的雾气浮在空气里，模糊了轮廓。
穹羽被洗去脏污的脸稚嫩、苍白，好看得近乎不真实。
虽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可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甚至眼尾那点天生的温柔感，都像得惊人。
穹羽失忆后，早就记不清自己原本的样貌。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叫穹景昼，是别人眼里好看的童星，是镜头前的小帅哥。
可此刻，他困在小翼的视角里，看着这个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小怪物，忽然像看见了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答案。
原来穹羽长这样。
原来他曾经，和“穹景昼”像到这种地步。
就在小翼替穹羽擦后背的时候，穹景昼注意到穹羽颈后正中央，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形状像颗小小的星。
而他现在这具身体，同一个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辨识度高到绝不可能是巧合。
等穹羽彻底被洗干净，换上尺寸合身的软料新衣，戴好新的过滤面罩走出浴室时，外面等候的人都安静了。
门滑开的瞬间，父亲原本要出口的话停在了嘴边，母亲也怔住了。
小澈从母亲身后探出头，看清穹羽的脸后，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
“小哥哥……”他小声说，“你好好看啊。”
穹羽立刻看向他，金色的眼睛微微一眯。
小澈吓得往后一缩，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和我哥一样好看。”
母亲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在穹羽脸上：“好看得简直不像普通人”
父亲的目光从穹羽发光的眼睛，移到他颈侧快要愈合的细小伤口，最后落在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
穹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一圈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新面罩不是很紧实，从脸上掉了下来，没经过滤的空气吸入喉咙。他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弓起背咳嗽起来。
咳得又急又压抑，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跟不上节奏。他下意识攥住自己的喉咙，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不好，他的呼吸系统有问题。”母亲脸色一变，立刻做出判断。
她看向小翼：“快把面罩给他戴好！”
小翼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面罩帮穹羽戴好，仔细扣紧侧边的扣带，动作比刚才更稳。
面罩贴合皮肤的瞬间，穹羽的咳嗽才慢慢缓了下来。
他还在轻轻喘气，眼尾被呛出一点泪水，却明显好受了许多。紧接着就往小翼身后躲，金色的瞳孔里又浮起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