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看见那个女人的动作凝滞了一下,与此同时,他感觉到掌心里穹景昼的后背轻轻一颤。
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女人的哭声重新炸开,她哭到几乎喘不过气,两个老师架着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再跪到地上,她嘴里喊着的那个名字已经听不清发音了。
白林贴近穹景昼的耳朵,放低声音,只有穹景昼一个人能听见:“别看了。”
穹景昼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在他的脸上慢慢对焦,从空旷变得可以被辨认,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几乎只是下巴往下沉了一毫米的微动。
警察过来问话,问他们在事故发生时的位置、看到的经过、和伤者的关系,老师也过来反复确认他们两个有没有受伤。
白林替穹景昼挡了大部分问题,他把穹景昼往自己身后牵了半步。他说他们离得近,看见车冲过来,他把穹景昼拉开,穹景昼试图救人但没成功。
穹景昼站在他身边,安静得出奇。
警察问完话,天色已经暗了。
白林和穹景昼走在人群最后,前面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沉默着低头走路,有人被家长接走了,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
走到一半,穹景昼忽然停下,鞋底在水泥路面上摩擦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
白林回头:“怎么了?”
穹景昼静静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那个方向只有警戒线反出的微弱荧光和远处路口一闪一闪的黄色信号灯。
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被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警戒线内侧。
穹景昼的眼神让白林心里很不舒服,他绕到穹景昼面前,直接挡住了穹景昼的那条视线。
“别看了,看我。”
穹景昼的目光从校门口的方向收回来,缓缓地落在了白林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一声:“白林,如果有一天……”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剩下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再无下文。
白林皱眉:“什么?”
穹景昼还在看着他,那目光在白林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眼睛,到他的眉骨,到他嘴角因为紧张而绷紧的那条线。
他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弧度却没有跟上,留下一个让人心里发酸的表情:“没什么,走吧。”
白林站着没动。
穹景昼见他没有动,便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书包带:“我真的没事。”
风吹过来,把梧桐叶的影子吹得在地上乱晃。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他们身后传来学校保安关门的声响。
白林慢慢移开了视线,抬脚迈步,速度放得和穹景昼一样慢。他走的时候,肩膀微微偏了一点,刚好把穹景昼护在人行道内侧。
两人沉默着往车边走。
——
那场车祸之后,穹景昼缓了整整一周。
他偶尔会在课间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搭在桌沿敲着,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晚上回家后,他也不再像车祸刚发生那天那样沉默。
王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会正常回答。孙阿姨给他炖汤,他会乖乖喝完。白林盯他吃药,他甚至还会开玩笑,把药片往嘴里一丢,仰头喝水,发出一声“唔”。
白林却只能看见穹景昼眼下的青色,深得像是从皮肤底下的血管里渗出来的。
周六早上,白林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起的。等他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空气里已经有了穹景昼爱喝的咖啡的味道,是现磨的,带着一点焦香和苦味飘上来。
穹景昼居然起得比他早,头发明显没有梳,有一撮翘在头顶,另一撮湿着贴在太阳穴上,大概是洗了脸但没擦干鬓角。
他正坐在餐桌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白色陶瓷杯,杯口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客厅电视开着。
是新闻台,屏幕上是演播室的蓝底画面,主播表情严肃,下方滚动着红色字幕,像一条被割开的细长伤口。
【突发:本市两名高中生失踪,警方已介入调查】
白林脚步停住。
穹景昼听见声音,回头看他:“哟,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电视里滚动的只是最普通的天气预报,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眼下的青色照得更清楚。
白林在穹景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去拿早餐,只是把视线投向电视屏幕。
“据悉,失踪学生为一男一女,均就读于宴京市二中。两名学生分别于昨晚放学后与家人失去联系,目前警方正在调取相关监控,并呼吁知情者及时提供线索。如有市民在昨晚六点至十点间经过周边区域,请留意——”
白林的眉心一下子皱起来。
王芳也从书房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开衫,她的脸色不太好,嘴角往下抿着,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
孙阿姨端着早餐从厨房走出,托盘上是刚蒸好的粗粮馒头和几碟小菜,热气把她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她本来是笑着的,嘴里还念叨着“今天馒头发得好”,看见电视里的内容,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天!失踪?怎么还是你们学校的孩子啊?”
王芳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这几天你们两个都不要乱跑。”
孙阿姨立刻接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对对对,放学就让老陈接回来,别在外面逗留。现在这些事吓死人了——校门口前几天才出车祸,怎么又有学生失踪,还让不让人过了……”
穹景昼没有说话,他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只白色杯子,里面的咖啡已经凉掉了,看样子只喝了几口。
王芳关掉声音,电视屏幕还亮着,失踪学生的照片还在循环播放。她低头拨了个电话,走到窗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对,二中……查一下……”
白林拿出手机给王子逸发消息,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力度比平时重一点。
【你知道失踪案怎么回事吗?】
王子逸回得很快。
【我靠,你也看到新闻了?】
【我爸不可能跟我说案情,他昨晚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只跟我说不准在外面晃。】
白林抬起头,看向穹景昼。
他还坐在那里,杯子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指松松地交叉着。
电视屏幕上的照片还在无声地切换,人脸一张一张地过。穹景昼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但他的目光是固定的,像在看屏幕,又像在走神。
王芳打完电话回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比平时重的磕碰声。
孙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是不是小孩自己跑出去玩了啊?现在这些孩子叛逆得很,说不定就是跟家里闹别扭——”
王芳摇头,她摇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不是离家出走。”
白林皱起眉看她:“王阿姨,你问到什么了?”
王芳本来不想在他们面前说太多,可沉默了几秒之后,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认识的人说,两个孩子在学校表现都很正常,就是放学之后突然……消失了。”
孙阿姨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消失?现在到处都有摄像头,怎么可能——”
“按理说都有摄像头。”王芳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冷意,“但关键时间段的监控全是模糊的,警方目前还没恢复出任何有效画面。”
穹景昼在这时咳嗽了一下。
王芳立刻看向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又没睡?”
穹景昼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下,很乖地笑了一声:“王女士,有吗?”
王芳没笑,只是严肃地看着他。
穹景昼放下手,重新把已经凉了的杯子拿起来,捂在掌心里:“最近学校事多,睡得浅一点。”
“只是睡得浅一点?”她目光在穹景昼脸上巡了一圈。
穹景昼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跟着我们的那个黑衣人,有线索了吗?”
“目前没有。”王芳说。
穹景昼垂了一下眼,睫毛落下去:“……这样啊。”
早餐吃到一半,王芳的手机又响了,她走到书房接电话。
穹景昼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边吹一下,尽管粥已经不太烫了。
白林看着他,直到穹景昼把半碗粥都喝完了,他才发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穹景昼的勺子悬在碗和嘴之间的半空中,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原来的轨迹,把粥送进嘴里。
“白神,你在审讯我么?”
白林的嘴角和眼睛纹丝不动。
穹景昼见他这样,笑意慢慢淡下去,他把勺子放回碗里,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睡不着。”
白林问:“因为车祸?”
穹景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客厅方向。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的只有一面黑掉的电视屏幕、半扇开着的窗、一张空了的沙发。
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可能吧。”
“可能?”白林的声音少见地往上挑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穹景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句话出口之后,穹景昼的眼神一转:“我只是觉得,这几件事太巧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桌面上。
“车祸。”
第二根手指,和第一根并排。
“黑衣人。”
第三根:“失踪。”
第四根:“监控模糊。”
他停了一秒,然后伸出第五根手指。
“还有你说的那个……摆渡人。”
他一共数了五件大事,语气却很平静。
“所以呢?”白林问。
穹景昼那双眼睛里所有的轻快和玩笑都收起来了:“所以很危险,你最近别单独行动。”
白林皱眉:“该注意安全的是你,车是冲你来的。”
穹景昼笑了笑:“万一他们换目标了呢?”
“他们?他们是谁?”白林追问得很快,这几个字几乎是在穹景昼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弹了出去。
穹景昼又安静下来,缓缓开口:“我哪知道,随便说的。”
——
吃完早饭,穹景昼说自己回房间补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白林坐在餐桌边,他看着穹景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看着他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一点点踩上去,看着他家居服的衣角最后在扶手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过了几秒,他也站起来跟上去。
白林上楼时专门脱了鞋,放轻了脚步,走廊的地板在早晨有点凉,隔着袜子也能感受到那种老木头特有的触感。
穹景昼的房门没有关严,那条缝大概只有半根手指那么宽。
白林没有站到门缝正对的位置,而是偏了一点角度,刚好能从门缝里看见房间里的书桌、半拉着的窗帘、床的一角,还有穹景昼的侧影。
穹景昼没有躺下,他背对着门站在光和暗的分界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肩膀微微往前收。他站了很久,随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了眉心。
与此同时,白林敲了门,指节叩在木质门板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响。
穹景昼回头:“怎么了?”
白林推开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他站在门框中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
穹景昼站在书桌前,脸上那个笑还挂着。
“从今天开始,只要不在学校,你去哪,我去哪。”
“你不睡,我也不睡。”
穹景昼那个笑终于挂不住,他安静地看着白林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成型就散了:“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白林闻言走了进去,直挺挺站在穹景昼面前:“你初中说过,不会嫌我烦。”
穹景昼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行,那你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