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竞赛机房。
放学铃响起来的时候,白林刚把最后一道经典算法分析题做完,草稿纸上写满了奇奇怪怪的公式定理和推导步骤。
穹景昼坐在他旁边。
椅子早就被蹭歪了,人斜靠在椅背上晃腿,草稿纸上只零零落落地写了几个步骤,他就那么偏着头看白林,松弛得很。
白林不用抬头都知道他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看我干什么?”
穹景昼把白林手里的草稿纸拿过来扫了一遍,像在逗一只脾气不太好的猫:“看白神如何在新领域求索。”
白林把笔盖扣上,声音清脆又利落:“你很闲?”
“还行、凑合。”穹景昼把手边那张草稿纸推过来,摆出一副故作认真的表情,“白老师给我讲题。”
白林扫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步骤写得凌乱,却比他写的还顺——有一处他用了三步推导,穹景昼只用了一步就跳过去了。所有的步骤都必要且精准,一句冗余赘述都找不出。
白林心想这人怎么能优秀成这样,他沉默了两秒,把纸放在自己的桌面上:“你不会?”
穹景昼靠着椅背,整个人摊在那里,故意把语速放得很慢:“不会。”
“哪一步不会?”
“从头到尾,从上到下,全都不会。”
白林“啧”了一下,抬眼盯着他,穹景昼也看着白林,脸上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和狡黠打趣,就差把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你能拿我怎样。
白林最后被他那表情弄得败下阵来,冷着脸把那张草稿纸拍回他桌上:“滚。”
穹景昼不服气似地“切”了声,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对着垃圾桶投了个篮,轻轻笑了一下。
白林看着他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段时间穹景昼有些奇怪。
有时手里的笔停了很久,眼睛却看着某个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发呆。有时候明明人就站在他面前,话也在说着,可白林总觉得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白林不是没察觉,可穹景昼不说。
所以他也就不逼问,穹景昼还能坐在他旁边,放学后和他一起慢慢走出教室,把书包带挂在一侧肩膀上晃晃悠悠——对白林来说,已经像之前灾难般的日子后,偷来的一小段正常时光。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穹景昼伸手碰了碰他的书包带:“歪了。”
白林低头看了一眼,书包带端端正正地挂在他肩上,角度和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穹景昼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去,往前快走了两步。
白林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秒:“你很幼稚。”
穹景昼回头,侧脸被走廊尽头的夕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是吗,那白神倒是别理我啊。”
白林走下去和他并肩,两个人脚步落在台阶上,发出几乎重叠的声响:“你今天话很多。”
穹景昼扬了扬嘴角:“怎么,嫌我烦?”
“不嫌。”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快到白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嘴唇合上的时候,话已经收不回去了,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穹景昼的脚步也停了一瞬,他弯起眼睛:“知道了,那我以后多烦你一点。”
白林移开视线。
走廊的墙壁上贴着宣传画,拐角处的消防栓玻璃蒙了一层灰。他盯着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看了两秒,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回音。
“……随便你。”
他们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穹景昼走在白林身侧,书包只单肩挂着。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手里玩着个钥匙扣,偶尔侧头跟白林说两句玩笑,语气懒洋洋的。
他们走到校门外人行道边的时候,穹景昼问:“周六你又要去打一天球?”
白林看他:“怎么,不可以吗?”
“我只是关心一下。”穹景昼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当心过度训练影响青少年青春期发育。”
白林冷淡道:“那你多虑了,我发育得很好。”
穹景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已经到嘴边的东西咽下去,重新换了一句安全的:“行,白神挺自信。”
白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穹景昼话里的猫腻后,一片热度从耳垂沿着耳郭往上爬,拦都拦不住。
穹景昼还想得寸进尺,嘴唇已经张开了一半,眼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
就在那一刻,白林听见了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一辆灰色的车从路口冲过来,速度完全不正常。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闪躲,书包掉在地上,水杯从侧兜里滚出来,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车头直直地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不,是穹景昼,那辆车是冲着他身边的穹景昼来的。
所有东西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变慢了。
穹景昼的反应很快,白林看见他已经把钥匙扣扔到一边,猛地偏过身,右手伸出去,对准那个站在他右前方的女生。
那个女生怀里抱着几本书,直勾勾看着车来的方向,她像被车灯照到的小鹿,一动不动。
穹景昼伸出的指尖离她的袖口很近,大概只差一厘米。
可白林没有来得及判断穹景昼能不能拉到她,拉到她以后会不会被车带倒,手臂会不会被后视镜撞断,整个人会不会被卷进车轮底下。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车不能撞到穹景昼。
白林一把攥住穹景昼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人狠狠往自己怀里拉。穹景昼被他拽得整个人失衡,那只悬在空中的右手与女生的距离被瞬间拉远,身体侧过来,肩膀撞进白林胸口。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车擦着穹景昼的衣角冲过去。
衣角被气流掀起来,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如果他刚才往前多站了哪怕半厘米,衣角就不是单纯被气流掀起来,而是被后视镜挂住。
尖叫声最先炸开,随后是沉闷的撞击声。
白林抱着穹景昼顺着惯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路边的指示牌,脊椎骨磕在金属边角上,铬得整片后背都发疼。
他第一反应是低头看穹景昼。
双手先摸上穹景昼的肩膀,顺着手臂往下捋了一遍,又把人翻了个面,眼睛在穹景昼身上飞速扫过:头、脖子、胸口、腰侧、腿——没有血迹,也没有变形的部位。
“没事吧?”
穹景昼没有回答,他的手臂还僵着,指尖保持着刚才伸手去够人的姿势。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肇事车辆已经逃走了,那个女生倒在不远处,书散了一地,有一本翻开着摊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页一页地翻。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立刻想冲上去扶她。
穹景昼突然推开白林。
“别动她!”
周围的学生被他喊得愣了一瞬,那些正准备靠近的人停住了脚步,蹲到一半的人僵在那里,抬起头看他。
穹景昼已经快步走过去,他没有贸然碰那个女生,没有移动她的任何部位。他的脸色白得厉害,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准。
“不要移动伤者,小心二次伤害。”
白林的手已经摸出了手机,他拨号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发麻。
“校门口车祸,有人被撞,意识不清,出血不明——二中正门,灰色轿车——”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穹景昼。
穹景昼半跪在地上,一只膝盖落在柏油路面上,那里有一小片碎玻璃和砂石,他都完全没有感觉到。
有人在旁边哭着问:“怎么办,她是不是没事啊?”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可能是她朋友。
穹景昼没有回答。
白林挂断电话走到穹景昼身边,身体的角度刚好挡住了几个想拍摄的围观者。
“我打电话了,救护车马上到。”
他低头看穹景昼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救护车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被老师和保安勉强隔开了一条通道。警笛声从远处慢慢逼近,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尖锐。
医护人员冲下来,检查、交接、问话,他们的动作又快又专业,几乎让人看不清楚谁在做什么。
穹景昼回答得很冷静,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
“被车从侧前方撞到,倒地时可能头部着地。”
“没有移动,没有翻动身体,没有试图扶起来。”
“呼吸——刚才已经很弱。”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碎了一点。
医护人员的动作很冷静,但白林还是看见了其中一个人的眼神。在做完一轮检查之后,那人抬头和对面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目光,又低下头继续操作。
穹景昼也看见了,白林几乎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掏空了。
救护车开走,蓝色警灯还在闪,但声音渐渐被距离吃掉,从尖锐变成模糊的嗡鸣,最后被风吹散了。
穹景昼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缕落在眼睛前面,他没有伸手去拨。
白林走到他身边,手臂几乎贴着手臂:“穹景昼……”
穹景昼的嘴唇动了动,白林看到他说:差一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些浅浅的纹路,看着指腹上因为刚才蹲在地上而沾上的细砂。
“就差一点……真的。”
白林说:“别这样,这不怪你。”
穹景昼闻言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收束着的痛苦、溢出来的愧疚、还有一点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责怪。
可穹景昼什么都没有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盯着地面凌乱的纹路。
白林先开口:“要怪就怪我。”
穹景昼像被这句话砸了一下,垂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白林垂眸看他,声音很低。
“我没想那么多,我看见那辆车是冲你来的。”
他停了一下,呼吸在这停顿里变得很慢。
“你去拉她,你也会出事,我下意识就拉了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傍晚的风吹在被汗浸湿的校服领口上,带走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体温。地上散落着书本、带着卡通壳子的手机、一只被踩脏的发卡。
穹景昼看着那只发卡,僵着的手指总算动了动,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他才像找回了一点声音,而那点声音飘到空气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
“白林,没事。”他说,“你救了我——”
穹景昼没说完,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却又像不是在看那里。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街道、穿过了车流、落在某个白林看不到的地方。
某种很奇怪的东西从他眼里掠过去,白林实在形容不出来。因为那一瞬间,穹景昼的眼神里竟然有一种近乎荒唐的光。
像喜悦、兴奋、又像希望。
白林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一股凉气从脊椎骨最底下蹿上来。
一个人刚刚在他们面前被车撞了,救护车上那些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穹景昼明明愧疚到脸色白得像纸,明明刚才差点说不出话,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露出那种神情?
白林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很凉,脉搏有些错乱,腕骨硌在手心里,仿佛比平时更突出。
穹景昼像被他掌心的温度从什么地方拽回来,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白林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错愕和慌张。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从白变成了灰白。
他身体晃了一下,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白林一把扶住他,一只手攥住他的上臂,另一只手从背后抄过去,撑住他的背,他感觉到穹景昼的身体在发抖。
“景昼?你怎么了?”
穹景昼的手指抓住白林的袖子,他低着头,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没事。”
白林用手顺了顺穹景昼的背,不可避免地摸到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块骨头附近不正常的僵硬。
“你还站得住吗?”
穹景昼点头,他勉强站直了身体,膝盖上沾着灰和细砂,裤子上印出两个浅浅的痕迹。
他刚站稳,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我女儿呢?!”
那个女人哭得站不住,她一边问人在哪里,一边想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追,却脱力跪倒在地上。旁边有人扶她,有人劝她先跟警察走,有人递上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