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白林下楼的时候，餐厅里正在放新闻。

他还没走到楼梯拐角，电视的声音就先传了上来。白林揉着眼睛慢慢往下走，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昨日傍晚，宴京二中一名高二男生放学后失联，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

白林站在楼梯中间，侧耳听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此前，同校两名高一学生也曾于放学后失联，至今未归。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及学生家长，不信谣、不传谣，如有相关线索，请及时与警方联系。】

穹景昼已经坐在餐桌旁，他面前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是放了有一会儿。

白林拉开穹景昼旁边的椅子，穹景昼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穹景昼突然拿起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女主持人说到一半的“请广大市民——”被硬生生掐断了，餐厅里一下彻底安静下来。

“吃饭。”他说。

白林看了他苍白的侧脸两秒，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夹了一只荷包蛋放进碗里：“嗯。”

那顿早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慢，穹景昼一碗粥喝了很久，白林的荷包蛋吃了一半，蛋白被筷子搅得稀碎。

到了学校，又一个人失踪的事已经彻底传开了。

走廊里到处都是议论声，三个五个地凑在一起，有人拿着手机在给别人看什么东西，有人胳膊交叉着听旁边的人说话。

白林和穹景昼从正门进来，公告栏上还贴着上周的流动红旗评比结果，和旁边那几张被学生私下贴上去的“希望平安”手写纸条挤在一起。

班里也没比外面好多少，白林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补作业或者趴桌子的同学今天全醒着。

后排几个男生围成一团，靠窗的位置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眼睛红红的，另一个握着她的手小声说着什么。

白林把书包挂好，翻出语文书摊在面前，他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不会真有拐卖的吧”，带着一种强撑的玩笑语气。

前排响起段汶的声音，她今天嗓门比平时更大了一点：“拐什么卖，都是高中生了，又不是小孩。别瞎说，等着学校通报。”

白林偏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穹景昼正垂眼翻书，他翻书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像是在认真看。

平时穹景昼也有安静的时候，他会抬头看窗外，偶尔转一下笔，泡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听话的小狗在晒太阳。

今天不一样，他像趴在坑坑洼洼的角落里，一节课换了三次坐姿，每一次都找不到一个让自己待着舒服的位置。

这一上午，白林看了他好几次，穹景昼每次大概都会察觉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他没有回看白林。

午餐时，王子逸和李璐先到，已经把四份餐具摆好了。李璐面前放着一份沙拉和一碗汤，王子逸的餐盘里堆得像座小山。

王子逸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没开白林的玩笑，没调侃穹景昼的脸色。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又一个。”

李璐的脸色也不好，她看了看四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声音开口：“周一放学后失踪的那个，是高二七班的陆闻星。上上周五失踪的那两个，是高一三班的沈嘉言，四班的许知意。”

白林筷子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碗边停了大概两秒，才放进碗里。

王子逸把筷子往餐盘边一扔，碰出清脆的一声：“总之我爸说了，都注意点，别觉得大白天的就没事，那两个就是大白天没的。”

李璐的目光在王子逸脸上停了几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说了句和气氛完全不搭的话：“我看是你最需要注意安全。”

王子逸手指指向鼻尖，眼睛比平时大了半圈：“我？”

“不然呢，喜欢凑热闹。”她说。

王子逸身体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我又不傻。”

李璐冷笑：“上次去看隔壁学校打架的有没有你？听到学校有人吵架就一定要跟过去看看的有没有你？”

王子逸噎了一下，手指还保持刚才的姿势，他转过头看向白林：“白神，你评评理。”

白林头都没抬，他把碗里那块红烧肉的肥瘦部分用筷子分开，把瘦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她说得对。”

王子逸：“……”

穹景昼终于被逗得笑了一下。

王子逸看见他笑，像是松了口气，他大概也注意到了穹景昼状态不对。

但他很快又想起正事，表情换上了少见的严肃，压低声音对白林说：“失踪的，会不会和我之前说的，一中那个黑衣人有关？”

白林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像，一中那里没事，是咱们二中丢人了。”

李璐点点头，她犹豫片刻，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这三个失踪的人，我问了一圈，发现有个地方很奇怪。”

穹景昼抬眼看她，白林也偏过头，目光从穹景昼的侧脸移到李璐脸上，等着她说下去。

李璐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们都不是那种平时没存在感的人。”

王子逸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李璐想了想，她掰着手指数，“三班那个沈嘉言，听他们班的人说人很开朗，什么玩笑都开得起，班里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

“四班的许知意也是，舞社里人缘特别好。高二那个陆闻星，学生会体育部的，经常组织比赛，认识的人更多。”

她停了一下，三根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嘴角往下抿了一点：“总之都是每个班里朋友很多、谁提起来都说一句挺好的人。”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三个人的筷子都停了，三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桌面上的某个点。

白林的身体自己动了，整个人转了几十度，目光落在穹景昼的脸上。他正低头夹宫保鸡丁，可筷子分明夹的是配料花生米，鸡肉都没吃几口。

“没事。”穹景昼把那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我又不是万人迷，别担心我。”

白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却又分明写满了无语：“……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王子逸本来还严肃着，听见这句没忍住，一口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李璐也轻轻笑了声，可那笑没有维持超过两秒。

穹景昼看着白林，轻轻眨了一下眼：“白林同学，你这么说，我会当成夸奖的。”

白林冷冷道：“那你理解能力也有问题。”

穹景昼又笑了下，他抬眼看向李璐，指关节在杯壁上敲了一下：“你也要注意，你可是我们校花。”

李璐沉默一瞬，把几丝碎发别到耳后：“谢啦，我最近很谨慎，就是担心大家。”

白林看着自己的餐盘，刚才把那块红烧肉吃了，米饭只动了几口，现在米粒被拨得散在盘子边缘，和菜汁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团糟糕。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人还好么。”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了。

白林自己也停了一下，他说出来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想起那几个失踪的人，他就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坠在胃底部，让他不想再动筷子。

身旁的穹景昼低着眼，整个人像是凝固了。

白林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烦躁得很，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撞了穹景昼一下。他嘴里还嚼着一口饭，下巴朝穹景昼餐盘的方向抬了一下，催人吃饭。

穹景昼停顿片刻，乖乖低头把白林刚才夹给他的那块肉吃了。白林看着他把那块肉咽下去，又给他夹了一块分好的瘦肉，才把视线移开。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课。

老师在讲阅读理解，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一个个关键词——main idea、supporting details、author’s attitude。

白林原本还想着中午那几个名字，他的英语练习册放在面前，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嘶”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