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忽然朝他抬了下眉，把手做成喇叭放在嘴边，隔着人群开口：“白神——你都拿满，我给你奖励。”

旁边的人瞬间更来劲了。

“白神快答应！”

“奖励！奖励！”

周围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还有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地鼓掌。

白林收回视线，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语气平平淡淡：“谁稀罕。”

轮到他的时候，周围的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白林走到单杠下面，抬手握住横杠，手掌扣上去的一瞬间，肩背的线条在短袖下面绷起，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哨声响。

白林轻轻一跃，他没有借腿，也没有任何摆荡。第一个下巴稳稳过杠，第二个、第三个，他的动作干净得过分，身体从头到脚几乎维持在同一条线里。

单杠旁边一个二十三班的男生仰着头盯着白林拉杠的动作，眼神呆滞，旁边的人问他“你能拉几个”他根本没听见。

“我草，我看到腹肌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穹景昼坐在树下，他没有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数数，只是在白林拉完第十五个，身体重心出现微小的晃动时，皱了一下眉。

“白林，别晃，腰收住！”

这句话其实很正常，可周围却安静了一下，因为喊这句话的人，是那个对着一操场的人都没说过几句话的穹景昼。

一个二十一班的男生把手里的水瓶举起来当话筒：不是，昼爷你怎么比体育老师还专业？”

二十班那边喊得更直接：“白神！有人看你腰！”

白林被激得差点掉下来，他硬生生把那一下稳了回去。手臂重新发力，连带肩背的线条一起绷紧，又一次稳稳过杠。

可他再次落下去的时候，不仅手上发热，脸也已经热了。

到后面，所有起哄声都变成了惊叹，王子逸站在旁边，嘴巴半张：“这是人？”

体育老师手里拿着计分板，看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抬了下眉：“可以了。”

白林却没有立刻下来，双臂还保持着伸直的状态，他又故意拉了一个，二十一个。他落地的时候脚步很稳，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额头和脖子上的薄汗泛着层光。

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光线一下子明亮了很多，落在他的肩膀和后颈上，把肩背的线条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周围的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女生喊了声“白神”，又立刻缩到同伴身后偷笑。男生们也在起哄，有人举着手鼓掌，有人用矿泉水瓶敲着栏杆打节拍。

白林站在单杠下，垂眼转了转手腕，掌心被横杠磨出了一片浅红色的压痕。他像是被这些声音吵得不耐烦，嘴角往下抿了一点。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手腕的酸麻感过去，等体育老师在计分板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然后他又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坐在那片被筛成碎金的光影里，那些来搭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树荫下只剩下他一个，那双眼睛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白林一时间觉得，那些声音也没那么烦。

——

白林站上跑道的时候，操场上的视线又一次集中到他身上。

他身边是两个同班的男生，还有故意找老师插队的王子逸。王子逸正在前倾压腿，嘴里还在不停嚷：“白神，你悠着点，别把我衬得太残废。”

白林把校服外套搭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弯腰把鞋带重新紧了紧，直起身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树荫下。

穹景昼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他头靠着树干，校服外套还搭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他像是真的撑不住了，在满操场的喧闹声里，就那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林眉心动了动，把视线从树荫下收回来，指尖撑在起跑线后的塑胶地面上，肩背压得很低，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哨声响。

白林冲出去的时候，旁边几个人还没完全提起速度，他已经把身位拉开。风从耳边割过去，跑道两侧的草坪在视野里迅速后退，终点线飞快逼近。

他几乎是带着风冲过终点。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终点旁边立刻响起一阵起哄。

王子逸冲过终点后弯腰扶着膝盖，喘得不算厉害，但表情很崩溃：“五十米都能被拉成这样……真神了……”

白林跑过终点线之后，借着惯性往前冲了几米，做了一个急停。他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珠，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了几下，转身看向那棵树。

穹景昼醒了，他看见了跑道尽头的白林，正扶着树干要站起来。可刚站直，身体就很轻地晃了一下。

旁边的人还在看成绩，有人还在往白林这边跑想跟他说什么，没人注意树荫下那个短暂失去平衡的人。

穹景昼的一只手扣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按了下额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白林脸色骤变。

他甚至还没把气喘匀，就重新启动，横穿过跑道和草坪之间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地，朝梧桐树方向冲过去。

树荫旁的花坛是水泥矮墙，高度大概到小腿中段，边缘是一圈粗糙的石沿。

白林满眼都是穹景昼想朝他走过来，又站不稳的姿势。根本没注意脚下，左小腿外侧狠狠磕在花坛边缘。

可他像完全没感觉到，人已经冲到了梧桐树下，一把扶住了穹景昼的肩背。

穹景昼的身体重量压下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了白林的手臂，额头几乎抵在白林的肩膀上。

“没事。”他声音很轻。

白林托着穹景昼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上臂：“你最好没事。”

穹景昼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比刚才清醒了点：“刚突然站起来，有点黑。”

“就这种身体，睡一个小时还敢来学校？”白林恶狠狠地骂。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王子逸也直起了腰，脸上的表情从“我死了”变成了“怎么了”。

穹景昼靠在他手臂上，气息还没完全稳，却仍然笑了一声：“你跑满了吗？”

“闭嘴。”白林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

李璐和王子逸从旁边跑过来。

王子逸跟在李璐后面，他腿还是软的，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喊：“怎么了怎么了？”

“低血糖吗？”李璐站在穹景昼另一侧，微微弯腰。

白林说：“他没休息好。”

穹景昼缓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站直。他先看了一眼白林的脸，视线沿着白林的身体往下扫，最后停在了左腿上。

白林的校服裤腿被磨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破口，大概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破口边缘翻着毛边，露出底下一片擦破的皮肤。

小腿外侧蹭掉了一层表皮，伤口边缘浅中间深，血从破皮的地方慢慢渗出来。伤口旁边已经开始泛青，一圈黑紫正在快速地浮上来。

穹景昼猛地皱眉，蹲下去的动作几乎是本能，想掀开裤腿看看具体情况：“你腿怎么回事？”

白林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像这才发现自己腿上多了块东西：“……哦。”

穹景昼抬头盯着他：“哦？”

白林皱眉，伸手想把穹景昼拉起来：“你先坐下休息，看什么看。”

穹景昼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站了起来：“去医务室。”

穹景昼语气很沉，白林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闭了嘴，把穹景昼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扯下来。

“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