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第二节课快下课的时候,白林被郑乐叫了出去。
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门半开着。白林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校长、老周,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校长先开口:“白林,坐。”
白林没动,站在会议桌边:“什么事?”
老周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宴京大学那边有个英才拔尖培养项目,想提前接触你。这个项目由宴大牵头,省竞赛中心负责推荐,全省只有两个名额。你数学、物理两个国一,导师组看过你的决赛卷面和评审意见,想把你列进首期培养名单。”
白林低头看了眼,文件第一页印着宴京大学的校徽,下面几行字写得很正式:数理交叉、拔尖创新、导师制培养,右下角盖着红章。
宴京大学,全国第一的大学。
那个中年男人这才开口,他不像那些专程来抢人的招生老师,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多少热情:“我姓李,宴大物理学院的。如果你过去,前期主要由我带你。”
“首期为期三周。你会住在校内的国际学生公寓,白天进课题组,晚上参加阅读和讨论,直接接触数理交叉与计算建模方向的实际课题。”
“首期结束后会进行双向评估。留下来的学生,高中阶段会持续跟组,后续课程和升学路径也会单独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校长看着白林,把语气放缓:“你现在继续按普通高中节奏上课,说实话,有点浪费,你应该走得更远。”
白林没接话,他的视线停在文件上。
怎么又来了,为什么每次有人告诉他应该往前走,那条路都像在把他带离穹景昼?
李老师问:“你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说。”
白林手指在裤缝边压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六月一号报道,还有将近二十天时间考虑。”
白林还是没说话。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下课铃正好响了。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白林站在楼梯拐角,把文件翻了一页,没看几行又合上了。
回到教室时,穹景昼正坐在位置上转笔。白林刚坐下,他就侧头看过来,目光在白林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那份文件上。
“坏事?”
白林把文件塞进桌肚深处:“不是。”
“那你脸怎么这么臭?”
白林翻开课本,手指压在书页上:“闭嘴。”
穹景昼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没再问。
白林垂眼看着书,余光里却仍是穹景昼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手背浮着几道很淡的青筋,那支笔在他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又停住。
他突然觉得有点烦,什么都看不进去。
晚上七点半,白林还是去了商业街的空手道馆。
他原本应该请假,可那份宴大的文件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午,他反而比平时更想站上垫子。至少身体动起来以后,人就没空再想别的。
昨天医务室包的纱布很厚,平地走路时还不明显,可一旦抬腿、转身,伤口就会被牵出一阵刺痛,纱布边缘也已经卷了起来。
快到道馆时,穹景昼从旁边的药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压了压帽檐。
白林看了一眼:“你买什么?”
穹景昼把袋子递过去,里面是薄敷贴、弹性绷带,还有一瓶止痛喷雾。收银小票塞在袋子角落,白林扫了眼最下面的数字,果然又挑了最贵的那一排。
白林看着那几样东西,沉默了片刻:“我不用。”
“嗯。”穹景昼按下电梯按钮,“你不用,我钱没处花,买着玩。”
白林冷眼看他。
“都受伤了,还非要来考级,倔驴一样。”穹景昼说完,自己先进了电梯。
道馆在二楼,走廊里已经能听见脚掌落在垫子上的闷响,还有学员喊口号的声音。
更衣室里挤着几个同样来考级的学员,长凳上堆满了衣服和背包。有人在换道服,有人在系腰带,还有个男生靠着柜子闭目养神,门口几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白林拿着药店袋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更衣室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敷贴。
穹景昼偏头看他,抬了下眉:“还不进去?”
白林看了眼自己的小腿,“啧”了声:“人太多了,不方便。”
穹景昼嘴角动了一下,把那点笑压回去:“那去卫生间。”
他们去了走廊另一头的公共卫生间。隔壁补习班今晚没课,这一侧安静得很,卫生间里也没人。俩人进了最里面的隔间,穹景昼反手把门扣上。
隔间很窄,背后是冰凉的门板,面前是穹景昼。道馆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谁被摔在了垫子上,隔着两道门传进来,已经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白林低头去卷裤腿,裤脚刚卷到小腿中段,已经干硬卷边的纱布便被裤料带了一下,他立刻皱了皱眉。
穹景昼叹了口气,蹲下去:“我来我来,考级要开始了。”
白林往后躲了躲,可身后就是门板:“我自己来。”
穹景昼没理他,先把外面的旧绷带一圈圈拆开,又小心揭下贴在伤口上的纱布。小腿外侧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痂,边缘还有些红肿,旁边撞出的青紫比昨天更沉。
穹景昼皱了下眉:“这破级必须要考?”
白林垂眼看着穹景昼的帽顶:“没伤到关节。”
“你这句话我听腻了。”
穹景昼拆开新的薄敷贴把创面盖住,拿起止痛喷雾在伤口淤青处喷了两下,一股微凉的薄荷味在狭小的隔间里扩散开来。
白林下意识绷住小腿,肌肉在皮肤下轻轻动了动。
“没喷破皮的地方,不疼。”穹景昼说。
“……知道。”
弹性绷带从穹景昼指间绕过他的小腿,自脚踝上方一圈圈往上走。
白林背靠着门板,穹景昼蹲在他面前,呼吸扫过他小腿上的汗毛。
白林的声音硬邦邦的:“你快点。”
穹景昼停下动作,抬眼看了他一秒:“别催,我怕碰到伤口。”
白林冷着脸移开视线,盯住隔板上一只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猫。
外面忽然传来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哼着歌走进来,心情显然很好。脚步在洗手台边停了一下,又朝隔间这边过来。
白林没太在意,穹景昼正好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动”。这两个字顺着隔间薄薄的门板传出去,外面的哼歌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隔间门底下的缝隙里,多出了一双鞋,鞋尖正对着他们的方向,离门板很近,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白林顺着那双鞋低头看了一眼。穹景昼正蹲在他面前,两人的鞋尖只隔着不到一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从外面看起来实在不太对劲。
果然,门缝底下那双鞋像被钉在了地上,接着是一声灵魂出窍般的、很崩溃的“卧槽。”
随后又是一串“卧槽卧槽卧槽”,那双鞋猛地在地砖上一蹭,掉头就跑。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连厕所都忘了上。
另一个在卫生间门口等他的伙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喊着“你跑什么——怎么了——”,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远去了。
隔间里一下安静了。
白林感觉自己的耳尖正不受控制地发烫,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穹景昼还蹲在他面前,绷带从指间一圈圈绕过他的小腿,表情认真得要命,像完全没听见隔间外面的动静,连下巴都没抬一下。
白林本来应该只觉得丢人,可此刻和穹景昼待在这间光线昏暗的隔间里,那点羞耻底下,竟荒唐地浮起了一丝痛快。
像是有个陌生人,用一种尴尬而粗暴的方式,替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盖了个章。
好像穹景昼真的属于他。
白林心口重重一跳,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一旦顶破土,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要是真的呢?
要是刚才那个人根本没有误会呢?
那一瞬间,脑子里浮出了要命的画面。
操。
他难得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白林,你xxxxx没出息。
白林被自己骂得回过神,目光落到穹景昼仍在替他缠绷带的手上,肩背连着腰腹一下绷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贴上了身后的隔板:“穹景昼,你快点。”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连自己都听出了那点不对劲,立刻抿紧嘴唇,把视线从穹景昼的手上移开。
穹景昼没抬头:“别催,马上。”
白林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干脆死死盯住对面隔板上一块剥落的漆皮,强迫自己数清上面有几道裂纹。他攥紧校服下摆,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
可一点用都没有,绷带每绕过一圈,穹景昼的指节都会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小腿。他越想冷静,身体里那点滚烫的血液反而越不听话。
白林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只一眼,白林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猛地收紧小腹,腰胯往后抵住隔板,上身不自然地弓下来一点,一条腿也微微屈起,两只手都插进裤兜,借着手臂和衣摆勉强遮住。
就在这时,穹景昼把绷带尾端压好,终于收手站起来,两个人一下子离得更近。
白林腹肌几乎立刻又是一紧,身体微微往前弯,呼吸骤然乱了。喉间漏出一点无措的气音,又被他迅速咽了回去。
他强行冷下脸,脸色却仍难看得要命:“你出去。”
“我上厕所。”他咬着字,“你出去等我。”
穹景昼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把手里的药袋收好,侧身退到门边。
“行。”他推开隔间门出去,“还有十分钟,别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