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后腰还贴在隔板上:“……知道。”
穹景昼真的出去了,隔间门轻轻合上。
穹景昼刚才似乎一直没往别处看,站起来时也只盯了他的脸几秒。白林原本应该松口气,却又莫名觉得他答应得太干脆,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白林不敢细想。
更不敢承认,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希望穹景昼看见,还是没看见。
他慢慢直起腰,低头看着小腿上那圈缠得仔仔细细的绷带,整个人又快烧起来了。
外面的水龙头响了一阵,随后脚步声走到卫生间门口便停了。
穹景昼真的在等他。
白林闭了闭眼,逼自己去想宴大和跟踪者的事,借此冷静下来。他仰头靠住隔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半晌才苦笑了一声。
五分钟后,白林终于调整好了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把校服外套往下扯了扯,又放下卷到膝下的裤腿,遮住那圈绷带。
推门出去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下颌绷得很紧,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穹景昼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眼看他,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白林反而更恼火。
他知道自己不该恼火,穹景昼什么也没做,是他自己胡思乱想,产生了不对劲的念头。
可穹景昼蹲在那里替他缠了半天绷带,离得那么近,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也照样能平平静静地走出去。
他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泡在那片名为喜欢的海里,已经快要溺毙了;穹景昼却还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连鞋都没湿。
白林皱了皱眉,把擦过手的纸巾攥成一团,用力扔进垃圾桶,转身往道馆走。步子迈得又快又重,像是完全忘了腿上还有伤。
考级开始后,道馆很快安静下来。
白林站在垫子中央。前屈立、下段格挡、冲拳,一套动作接着考官的口令依次展开。
这一等级的组合比之前复杂,转身和换步更多,对重心的要求也更高,可他每一下都做得干净利落。
转身时,重心落到左腿,伤处猛地一牵。白林皱了下眉,脚下晃了一瞬,很快又稳住,继续完成后面的动作。
最后一项是组手。
对面的学员一上来便迅速贴近,前手拳连续向前试探。白林侧身让开,趁对方重心前送,脚下迅速切入,一记足扫破坏了他的平衡,随即收拳停在对方身前。
考官抬手示停。
白林收势行礼,后背那片道服已经被汗洇湿,紧贴在肩胛骨上。他重新站回队伍里,呼吸比平时重了不少,脸上却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考官宣布通过的时候,靠墙坐着的几个学员用力拍手,刚才和他组手的那个男生也冲他竖了个拇指。
白林接过新的红带,行礼后走回来。
穹景昼已经从墙边站起身,等他走近便问:“疼吗?”
“就一点。”白林说。
穹景昼点点头,伸手把他手里的红带抢走。
白林懒得跟他抢,把毛巾从包里扯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穹景昼低头看着那条红带,新布颜色鲜亮,在道馆的灯下格外显眼。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递回去:“挺好看的。”
白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仔细折了两折,才塞进包里。
白林去更衣室换回校服时,穹景昼接了个电话,说陈叔还有十分钟才能到。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便下楼去了那家便利店等。
电子门铃响了一声,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萝卜被煮得透亮,福袋鼓鼓囊囊地浮在汤面上。
白林把包挎在肩上,盯着锅里面翻滚的汤看了好一会儿。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太痛快,不只是隔间里的事,宴大的事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
他们说得都没错。全国第一的大学,全省只有两个名额,换成谁都该去。
白林越想脸色越臭,原本夹了一串自己爱吃的辣味鱼丸,手却在半空停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动作有些粗暴,夹子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最终换了萝卜、福袋、鸡肉丸,又夹了两串不辣的鱼丸,正好一人一串。纸碗里全是不辣的东西,清汤寡水,看着就没什么滋味。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系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问:“要辣油吗?”
“不要。”
说完,白林自己先皱了下眉。不要就不要,他语气这么冲干什么,没素质。
他把纸碗搁到柜台上,低头摸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陈叔的消息便跳了出来,说路口堵车,大概还要五分钟。
他的余光无意间扫到玻璃门外。
穹景昼站在路边,大概是嫌便利店里太闷,先出去透气了。他把刚买的水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望着街对面走神。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衣人从路边的树影里绕出来。商业街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留意那道从穹景昼身后靠近的黑色身影。
那人已经抬起了手,朝穹景昼的肩膀伸过去。
白林眼神一凛:“先放这儿。”
店员还没反应过来,他把纸碗往柜台上一放,推门冲了出去。
穹景昼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身后那只手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肩膀。
白林比那只手更快,一把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长期训练形成的反应几乎没经过大脑,动作已经先一步从身体里冲了出来。
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挣扎,手臂已经被反拧到身后,肩膀被迫向下一沉。白林顺势压住他的上身,膝盖顶向腿弯,直接将人半跪着按在便利店外墙上。
便利店里的店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人群也纷纷往这边看。
穹景昼把水放到旁边花坛边沿上,眼神也慢慢冷了下来。
黑衣人闷哼一声,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误会,别动手。”
白林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松。
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宴大那份文件、一中的夜探、最近的失踪案,还有这些阴魂不散的黑衣人。
上一次也是个黑衣人,在巷子里害得穹景昼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现在又有人从背后靠近他,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左小腿的伤处正一阵阵发疼,他手上的力道却反而更重了:“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被他压着,声音闷闷的:“误会,我不是来动手的。”
白林把对方手腕又往后压了一点:“不是来动手,从背后碰他?”
黑衣人嘶了一声,脚尖被迫踮起,试图缓解肩膀上的压力:“白林同学,我真不是来打架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白林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你认识我?”
便利店里的店员已经拿起了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报警。路边有个大叔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往这边看,两个等公交的女生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穹景昼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目光在黑衣人身上扫了一遍。
“先听他说什么。”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黑衣人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
是一张名片。
穹景昼垂眼看了看,递到白林眼前。
白林仍压着人,偏头扫了一眼。
星桥创业投资有限公司
项目拓展部周澄
穹景昼扫了眼便利店门口越聚越多的路人,又看了看周澄因疼痛而皱紧的眉眼,把名片夹在指间:“这里人太多,换个地方说。”
白林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向后退了半步。
周澄踉跄了半步,抬手按住发疼的肩膀。他把歪掉的口罩重新拉好,活动了一下手腕,却没敢多说一个字。
白林冷声道:“去巷子里。”
便利店旁边有条窄巷,入口向里折了一道,拐进去几步就能避开路人的视线。白林站在拐角后面,路灯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只在他脚边铺开一小片昏黄,再往里便彻底暗了下去。
穹景昼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帽檐下的眼睛很安静,也很冷。
周澄摘下口罩。他看着三十多岁,长相普通,眉眼间透着疲惫。衣服倒是穿得整齐,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像个常年在外面跑项目的打工人。
白林问:“你刚才为什么碰他?”
“我本来只是想递张名片。”周澄看了穹景昼一眼,尴尬地笑了笑,“你们两个一直待在一起。刚才你去买东西,我看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就觉得……”
白林眯起眼:“觉得什么?”
“……觉得他看起来比你……呃、好说话一点。”
穹景昼垂眼看着手里的名片,神情有点微妙,唇角似乎动了一下:“是么?”
这话一出口,周澄的神情便更尴尬了,赶紧补充:“我从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听见,才想拍一下他的肩,把名片交给他,让他转交给你。”
白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周澄揉了揉仍在发疼的手腕,到底没敢抱怨。
穹景昼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只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公司地址:“你找白林做什么?”
周澄先看了看白林,又看向穹景昼:“我这段时间跟着,是因为白总想见白林同学,让我先把名片交给他。”
白林皱眉:“哪个白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商业街的音乐和人声被巷子两侧的墙隔得发闷。便利店门口的电子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推门出来,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澄看着白林,缓缓吸了口气。
“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