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明明还被他压着，却不再挣扎，只抬起眼望他，眼尾还泛着红，低低叫了一声：“白神。”

那声音带着笑，也带着一点明晃晃的纵容。

白林喉结重重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穹景昼这样毫无防备地笑了。

也许一年，也许两年。

他不只是想欺负穹景昼，他只是想确认这个人还在他这里好好的。不是医院负二层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前的影子，不是化验单上一串刺眼的向下箭头。

是穹景昼，活生生的穹景昼。

可越是这样，白林越觉得抓不住他。穹景昼明明就在他身下，却像正在一点点从他的未来里走远。

病一直不好，状态一次次往下掉，白林甚至不敢再往后想——穹景昼以后会不会真的出事。

可穹景昼偏偏总不把自己当回事。

白林越想越生气。他凭什么？

他的手指报复似的，又在穹景昼腰侧动了一下。

穹景昼眼尾都笑红了，后背蹭着床单退了半寸，声音也被截得断断续续：“白、白林……我真错了。”

“你还知道错？”

“知道。”嘴上认着错，穹景昼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白林脸上移开。眼尾那道红衬着苍白的肤色，格外显眼。

白林刚才那些火气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穹景昼的笑压了下去，翻上来的却是一股更重的酸意。他俯下身，离得更近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再次缩短。

穹景昼终于察觉到气氛变了，他看着白林，眼里的笑停了，身体也跟着轻轻绷紧。

白林早就察觉到穹景昼没有躲开。正因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他才会一寸寸压得更近，才敢相信这场打闹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借题发挥。

可为什么自己一靠近，穹景昼脸上的那点情绪就像被什么从中间硬生生截断，连刚才还藏不住的反应也在几秒里退得干干净净。

白林扣着穹景昼手腕的指尖僵了一下，胸口那股酸意猛地翻上来，混着难堪一路堵到喉咙。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穹景昼是在嫌弃他真把一场玩闹当了真。

白林没有立刻起来，现在退开反而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想多了，太丢脸。

他干脆把穹景昼的两只手腕扣到一起，抬过头顶，嗓音低了下来：“在医院还敢一个人乱跑。”

穹景昼看着他，没有回应。

白林手上也没松，像是强行把快要失控的气氛重新拽回玩笑里：“再不听话，小心我挠死你。”

他撑在床上的手往前挪了一点，小腿却不小心撞到床沿。伤处骤然受力，疼痛毫无防备地刺上来。

他手臂一软，手肘一下抵在床上，身体也跟着压低。两个人骤然贴得更近，近到穹景昼的呼吸直接擦过他的脸。

就在这一刻，穹景昼的视野里毫无征兆地浮出了两行字。

【世界新结局分支诞生】

【？？·破碎的爱·？？】

第二行字迹并不稳定，“破碎的爱”先是亮起一层幽暗的红，闪动两下，又忽然转成了绿色。两种颜色交替浮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同的结果之间反复判定，迟迟不能落定。

穹景昼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两行字下面还有一片模糊的色块。几种凌乱的颜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张加载不出的照片，轮廓从中央向四周一点点铺开。

白林却看不见，他低头望着穹景昼眼尾尚未褪去的红色，也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安静地承着自己的影子。

视线一点点落下去，他很想低头。

想亲一下穹景昼的脸，想让他不要再笑得那么累，想让他别再一个人折腾自己，也想让他真正高兴一点。

可他想要的，好像又不只是让穹景昼高兴一点。

白林扣着他手腕的指尖慢慢收紧，呼吸沉下来，身体像被某种更直接的冲动牵着，再一次向下压去。

随着白林再次靠近，穹景昼视野里那片模糊的阴影也动了起来。像一段尚未生成完整的影像，被强行从未来截取出来，在他脑海深处断断续续地播放。

穹景昼看见了画面里的白林。

画面只截到上半身，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白林赤着肩背，像是正伏在他身上，一只手勉强撑在旁边，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肩膀和胸口剧烈起伏，白发被薄汗打湿了几缕，凌乱地垂在额前。脸红得不正常，连耳廓都是通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时根本合不上。

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近乎空洞。

画面里白林混乱的喘息慢慢平复下去，垂着眼，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很久，他才疲惫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崩溃过太多次，最终归于平静的绝望。

“穹景昼……”他喘了一口气，嘴角动了一下，却没能笑出来，“我已经不管这个叫喜欢了。”

穹景昼怔住，他甚至没有立刻看懂这幅画面，也没有听懂这句话。可一种极重的不安已经先于答案攫住了他，他猛然回过神。

现实里的白林还在靠近，他的呼吸掠过穹景昼的唇边，距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穹景昼刚从白林手里挣开一只手，立刻抬起来想抵住他的肩膀：“白林——”

就在白林的唇快要碰到穹景昼侧脸的瞬间，那次被堵回去的告白和一个月的冷落，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子里。

白林猛地偏开脸，几乎狼狈地埋进穹景昼的肩窝。动作太急，他的嘴唇擦过了穹景昼的耳廓，留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穹景昼刚抬起的手也停在半空，视野里的画面也在同一刻骤然变红。

画面里白林空洞的眼睛、破碎的声音，连同上方仍在红绿之间闪烁的【破碎的爱】，全部被一层刺目的暗红覆盖。

下一秒，所有字迹和画面同时碎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白林扣在穹景昼手腕上的手指一下松开，穹景昼的一只手从枕头上落下来，像是本能地想推开他一点，又在碰到白林腰侧以前停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贴得太近的心跳声。

白林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乱得厉害，只要稍微一动，嘴唇就会再次碰到刚才擦过的那片耳廓。

可他不敢动，更不想抬头。

过了很久，白林扣着他的力道一点点松开，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就知道折磨自己。”

“什么都自己扛着。身体弄成这样也不说，以后出事了怎么办？”

“穹景昼……你真讨厌。”

穹景昼的喉结动了一下：“……白林。”

“别说话。”

穹景昼果然闭了嘴。

白林仍伏在穹景昼身上，身下人的衣服上还沾着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气息和药味，冷冷地钻进呼吸里，提醒着他刚才在旧楼看见的一切。

那点慌乱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重。

白林忽然低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穹景昼安静了一会儿：“笑得没力气了。”

白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穹景昼的呼吸已经彻底平了下来，安静地躺在他下面，像刚才那些失控只是一场很快便过去的意外。

只有白林还没有恢复，心跳又快又重，胸口一下下起伏，连埋在穹景昼肩窝里的呼吸都完全控制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想，穹景昼只是被他闹得没办法，才陪着他在床上折腾这么久。只有他借着玩闹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还差一点把脸没出息地凑过去。

而他一旦真的靠近，穹景昼便清醒了。

白林声音发哑：“……是吗。”

穹景昼没有再回答，两个人就这样僵着，谁都没有先动。

白林花了很久，才把过快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他依然埋在穹景昼肩窝里，迟迟没有起身。穹景昼落在他身侧的手动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像是想扶他起来。

白林终于抬起头。他眼底压着一层濒临崩溃的红，脸色却冷得吓人。

床单乱着，枕头歪在一边，练习册掉在床角，封皮折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