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结束,白林又带着穹景昼去了办公室。
“想清楚了。”白林走到办公桌前,“宴大的项目,我去。”
老周脸上这才露出点笑,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意向回执,推到白林面前:“那就在这里签个名字。正式材料还需要监护人签字,宴大那边会另行发下来。”
白林签完,老周又看向门边的穹景昼:“他的事呢?考虑好没?”
“照昨天说的办。”白林把笔搁回桌上,“他考第一,学校替他出预估成绩说明。”
两人离开教师楼,回到教学楼时,早读后的走廊已经热闹起来。
白林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开营日期会不会推迟,穹景昼的期中试卷能不能及时批完,学校的说明能不能递到宴大,递进去以后能不能换来面试机会,面试又能不能通过。
每个问题后面,都分出几种不同的走向。
他向来擅长把复杂的问题逐层拆开,找出最稳妥的路线。可有些事缺少足够的信息,再怎么推演,也只会得到许多无法验证的分支。
不知不觉间,他的眉心又拧了起来。
穹景昼走在旁边,偏头打量他半天:“白神,你签的不是卖身契吧?”
白林没理他。
“还是说宴大要求先交三千字思想汇报?”
白林脚步没停。
“白老师?”
“闭嘴。”
“遵命,白老师。”
穹景昼答应得痛快,视线却仍停在他皱起的眉心上。
白林被他看得更烦。回到教室后,他便整个人冻结在了座位上。
离上课尚有空当,教室里还没完全静下来。靠窗几排有人把校服外套垫在胳膊下补觉,前门附近有人咬着面包补作业,也有人围着答案压低声音争论。
身边的人显然没打算让他清静。穹景昼先悄无声息地抽走他的橡皮,放到自己桌角。白林伸手拿回来摆正,穹景昼又把尺子从桌边推去了另一侧。
白林才把尺子归位,穹景昼便转了转手里的笔。笔帽“啪嗒”掉上练习册,不偏不倚压在他正要落笔的位置。
白林忍着没发作,把笔帽捡起来扔回去:“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想让白神提前适应复杂环境。”
“这跟环境有什么关系?”
“宴大人才多。”穹景昼重新扣好笔帽,一本正经道,“说不定也有像本明星这么烦的。”
白林低头继续写题,落笔比平时重了几分:“我会揍他。”
“校园暴力,不好。”
穹景昼没安静多久,又用笔杆敲了敲白林的手肘:“白神,你去了宴大以后,周末还回不回这边?”
白林笔尖微顿:“还没确定。”
“那我要是住附近酒店,你会不会出来看我?”
“拿到面试再说。”
“我要是没拿到呢?”
白林没有立即回答。笔尖停在半个没写完的数字后面,他侧过脸,冷冷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托着下巴,食指抵在颧骨旁,正带着那种白林再熟悉不过的试探神情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穹景昼忽然抬起食指,朝他紧皱的眉心探过来:“你再这么皱下去,还没进宴大就未老先衰了。”
白林偏头避开,那根烦人的手指却又追过来,近乎要贴上他的眉心。
“别碰我。”
“我帮你揉揉。”
穹景昼的指腹刚碰上白林的眉心,白林便用掌心抵住他的肩膀,象征性地往旁边推开,像在赶一只趴上书桌的猫。
偏偏就在这时,穹景昼身下的椅子忽然一歪,连人带椅朝侧后方倒去。
“砰”地一声闷响,挂在椅背上的书包也被震落下来。
教室里的动静骤然停住。
刚才趴着补觉的人纷纷抬头,前门附近补作业的停了笔,后排几个男生也直起身。段汶猛地从前排回头,眼镜险些滑下来;刘奇则直接从座位上站起。
有人低低骂了句“卧槽”:“白神真下手啊。”
白林僵在座位上,右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悬在半空。
穹景昼侧坐在地上,倒下的椅子横在小腿旁,右手撑着地面。他低着头,额前黑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白林脑中彻底空白。
他刚才明明根本没使力。
“穹景昼。”他猛地站起来,课桌被他撞得向前移了半寸,桌上的笔盒跟着晃了晃。
他绕过桌角,在穹景昼面前单膝跪下,先将横在他腿旁的椅子推开,又俯身去看他低垂的脸:“摔哪了?”
穹景昼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眼底蒙着水光。
白林心口猛地一沉。
“对不起。”穹景昼勉强弯了下嘴角,吸气时像在强忍疼痛,“就是看你心情不好,想逗逗你,没想惹你生气。”
他越勉强笑,白林越慌。
“到底摔哪了?”白林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又怕自己力气太大,慌忙松了些。掌心里那截手腕还在轻轻发颤,“我错了。”
穹景昼缓了缓:“真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穹景昼眨了眨眼,水光迟迟没有落下来。他委屈地偏开脸,嘴角那点弧度却已经快要绷不住了:“……白神手劲儿挺大。”
白林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推人的右手,杂乱的念头轰地炸开。
掌心被篮球砸出的红印还没褪尽。这只手昨天才挡在穹景昼脸前,今天怎么就把人推下了椅子?
完了,穹景昼不会觉得他是家暴男吧。
喜欢的人还没追到,人家本来想哄他,却被他直接推翻在地。
照这样下去,别说男朋友,连朋友都快保不住了。
这只手留着还有什么用,剁了算了。
“能起来么?”白林回过神,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我带你去医务室。”
段汶也从前排赶过来,蹲下看着穹景昼:“昼爷,能站起来吗?”
刘奇把倒下的椅子扶正,目光在穹景昼撑过地面的手掌上停住:“是不是碰到手腕了?”
白林左手扶住穹景昼的胳膊,右手护在他腰侧,小心地把人托了起来。穹景昼站直时身形一晃,重心朝白林这边偏过来。
他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白林脸色更难看了,护在他腰侧的五指也收紧了些:“对不起,到底哪疼?”
穹景昼肩膀抖得更厉害,终于有笑声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白林怔住。
穹景昼侧过脸,抿了下嘴唇,可那点笑意已经一路爬上眉梢。刚才悬在眼底的水光还没散,他却笑得整个人都快靠进白林怀里。
段汶先反应过来:“我丢,你演的?”
穹景昼把额头轻轻抵在白林肩上,笑声断断续续:“对,对不起。”
白林没有立刻松开护在他腰侧的手。那双仍旧泛红、已经弯成弧线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盯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穹景昼,你找死?”
“这也骂?我看你心情不好,帮你恢复一下。”
“你管这叫恢复?”
笑够了,穹景昼见白林脸色仍旧难看,终于收敛了些,把撑过地面的手翻给他看:“你看,真没摔着,连皮都没蹭。”
他擦掉眼角的水光:“你现在还在想那些破事吗?”
白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刚才那些关于开营日期、期中成绩、说明材料和面试机会的担忧,确实已经从脑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现在只想把穹景昼重新按回地上。
穹景昼看着他的表情,眼睛又弯起来:“看来挺有效。”
“你故意摔的?”
“我本来就翘着椅子。”穹景昼用脚把椅子往前勾了勾,“你碰到我的时候,我顺势松了力。”
“那你眼睛呢?”
“白神,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