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看着那双顷刻间由哭转笑的眼睛，拳头都攥紧了。
段汶在旁边松了口气，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昼爷，这里不是无人区。”说完，她摇摇头回了座位。
刘奇确认穹景昼已经站稳，也重新坐回后排。围过来的同学笑着散开，有人继续趴下补觉，有人低头把刚才被打断的作业接着写，教室很快恢复原样。
白林这才松开穹景昼，往后退开半步。
穹景昼刚坐下就不老实，又把椅子后腿翘了起来，来回晃着玩。
白林抬手按住椅背，椅腿“哐”地落回地面：“以后不许翘椅子。”
“知道了。”
白林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继续写。
穹景昼把自己的笔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掉笔杆上的灰，又探过来：“真生气了？”
“滚远点。”
“那看来还没完全恢复。”
白林抬起右手。
穹景昼立刻坐直，后背贴住椅背，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白林盯着那张毫无悔意的脸，到底没舍得再碰他，只把手放回练习册上。
这次他确实不再焦虑宴大的事了。他开始焦虑另一件事：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穹景昼气死。
——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郑乐便出现在二十一班门口。
“白林，出来一下。”
白林刚从座位上站起来，旁边的穹景昼也跟着起身，顺手替他把笔帽扣好。
郑乐看了穹景昼一眼：“我叫的是白林。他去行政楼，又不是去刑场。”
“哎，那更得陪了，万一有什么好事呢？”穹景昼捞起桌角的帽子戴上，快步跟了过来。
郑乐懒得和他争，转身往外走。白林也没赶人，穹景昼便理所当然地跟在他身边。
行政楼二楼的小会议室里，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会议桌旁还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夹克，桌前放着市教育局的工作证。
白林认出那张脸，脚步一顿。
他曾带着妻子和儿子来过别墅。那个被白林从刀锋前拽开的小男孩坐在沙发边哭了很久，还亲手将一封感谢信交给他。
对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迎上来：“白同学，穹同学，又见面了。”
白林朝他点了下头。
穹景昼也敛去一路上的散漫，摘下帽子，礼貌地叫他：“叔叔。”
旁边还坐着一名年轻些的工作人员，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和装订好的资料。
校长先招呼白林坐下，随后看向跟进来的穹景昼：“他怎么也来了？”
郑乐在旁边落座，把文件夹搁在膝上：“自愿跟来的，管不住。”
男人笑了笑，坐回原位：“既然来了，就一起坐吧，正好也能帮我们参谋一下。”
校长简单介绍了两人的身份。白林这才知道，男人姓何，是市教育局德育处的副主任，旁边那位来自宣教中心。
何主任把桌上的材料转了个方向，沿桌面推到白林面前：“市里最近准备推出一组以校园安全和反欺凌为主题的公益宣传，其中包括一支学生主题短片，需要一位学生代表出镜。”他略作停顿，“你的名字是我先向项目组推荐的。”
白林没有碰那份材料：“因为那件事吗？”
何主任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神色没什么变化：“那件事确实让我记住了你，但人选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我提出你的名字以后，宣教中心向学校了解了你的情况，项目组又评估了相关材料，才决定正式找你谈。”
白林这才把目光落到材料首页。上面印着暂定标题——《不做沉默的旁观者》。
何主任继续道：“数学、物理竞赛均获全国一等奖，中考成绩全省第一。此前的校园突发事件中，你还协助制止过持刀人员，保护了其他学生。我们认为，你的经历和学生形象都很符合这次短片的主题。”
旁边的工作人员打开平板，调出简单的拍摄策划，将屏幕转向白林：“成片大约两分钟，主要发布在市教育局和学校的官方账号，以及相关公益平台。内容包括校园生活镜头和简短访谈。”
“如果确认参加，拍摄大约占用一天。”
白林翻了翻策划案，又看了眼平板，这才抬头：“有钱拿吗？”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校长看着白林，像是没料到他听完这么长的介绍，开口便问这个。郑乐闭了闭眼，抬手抵住额头。
穹景昼慢慢转过头，帽子险些从膝上滑下去，他赶紧按住：“白林……？”
何主任怔了怔，倒是先笑了：“有，会按照市级公益项目的标准支付拍摄劳务费，具体金额和授权范围都会写进合同。”他又补充道，“该问就问，合同本来就应该事先说清楚。”
白林点了下头：“那可以考虑。”
穹景昼在桌下用鞋尖碰了碰他，正好撞上白林运动鞋的外侧。
白林偏头看过去：“你干什么？”
“没什么。”穹景昼吸了口气，重新看向何主任，“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没睡醒。”
何主任摆摆手示意没事：“你以前有过正式拍摄经验吗？”
“没有。”
“那可能需要提前适应。头回拍摄，多少会有些不自然。”
“这个我能帮忙。”穹景昼眼睛亮了起来，连坐姿也比刚才端正不少，“我可以先陪他熟悉镜头，再把采访问题顺一遍。”
白林偏头看了他一眼。
上午还坐在教室地上耍赖装哭的人，此刻已经把那副胡闹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穹景昼垂眼看着平板里的拍摄策划，手指沿镜头列表往下滑，神色平静而熟练。
白林想，这人大概是真没救了。
“初版脚本能不能先给我们？”穹景昼抬起头，“具体发布账号、肖像授权期限、素材能否二次剪辑和转载，也麻烦一起说明。我们带回去看完，再给答复。”
工作人员把手边装订好的脚本递过来。封面上印着同样的标题：“都写在这里了。目前只是初版，采访问题和部分台词都可以协商调整，明天或者后天答复都行。”
穹景昼接过脚本，飞快扫过内容，才递到白林面前：“白神，拿好。”
会议结束后，郑乐被校长留下说话。白林和穹景昼先出了会议室。
刚到楼梯口，穹景昼便从白林手里抽走脚本，卷成纸筒，在他头顶敲了敲：“大傻瓜，你钻钱眼里了？”
白林皱眉抬手挡开：“干活拿钱，不应该？”
“应该。”穹景昼把纸筒在掌心转了转，“但别人刚说完公益宣传、学生榜样、反对校园欺凌，你张嘴就问——有钱拿吗？”
“这也是重要信息。”
“情商啊，白林。你就不能委婉点？”穹景昼清了清嗓子，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成拳抵在嘴边，“请问本次拍摄是否提供相应的劳务补贴？”
白林面无表情地看完他的表演：“和我那句话意思一样。”
“意思一样，听起来不一样。”
“对方听懂的意思都一样。”
穹景昼被堵得没接上话，抬手用纸筒在白林屁股上拍了拍。
白林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穹景昼若无其事地把纸筒往身后一藏，脸上笑意不减：“倔死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你第一反应只有钱。”
“好机会？”白林问，“拍完能再给我一个国一？”
“不能。”
“能保送宴大？”
“应该也不能。”
“那不就是干活？”
穹景昼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行，白老师，您说得都对。”
两人继续下楼。天光从楼道窗户斜照进来，在台阶上铺成长长的明亮格子。穹景昼脚步轻快，几乎是跳着往下走，灰白色运动鞋踩出有节奏的轻响。
白林把脚本从他手里抽回来：“高兴成这样？”
“以前都是你看我拍。”穹景昼双手插回口袋，耍帅似的倒退着下了两层台阶，仰头看向站在上方的白林，“现在终于轮到我看白神上镜了。”
白林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人转回去，面朝楼梯下方：“我还没答应。好好走路。”
“所以回家先看脚本。”穹景昼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和他并肩往下走，“你要是真去，我免费教你，省下不少培训费。”
白林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封面。
两分钟的公益短片，时长不算久，可发到公开平台后，可能会有成千上万的人看见。
他的目光在那行暂定标题上停住，随后把脚本夹进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