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依言往下压,力气使得过了头,整个人仿佛都在下沉。
“别塌。”穹景昼走近,在他两侧肩胛骨之间拍了一下,“坐直,但别僵。”
白林调整姿势,肩背微微收拢。
“表情也自然些。”穹景昼绕到正面,俯身与他平视。
白林皱眉:“现在不自然?”
“自然在哪?拍公益短片,你皱眉干什么?”
他的眉心反而皱得更深:“我没有。”
穹景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无奈道:“算了,你先端正坐好。”
白林把脚从椅子横杠上放下,踩平地板,双手搭在膝间。
穹景昼停到他面前,弯腰观察他的神态:“眉心松开。”指腹在白林眉间点了点。
这一次,白林没抬手阻拦,只仰脸望着他。
“下巴也别绷得这么紧。”穹景昼侧过脸,认真寻找他面部用力的地方,呼吸拂过白林脸侧。
白林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鼻尖,最后停在嘴角。
——穹景昼的嘴唇看着有些干。
穹景昼又讲了几句,忽然停下来,抬眸与他对上。
白林来不及挪开视线,那人已经挑起眉,显然发现他根本没在听:“白林,你能不能认真学?”
“我在认真。”白林把视线移回他的眼睛。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嘴。”
白林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穹景昼审视他片刻,到底没有继续争辩。他把旁边另一把椅子拖过来,在白林正对面坐下,两人的膝盖之间只隔着不到半臂。
“先别急着对镜头念。”穹景昼把台词递给他,“你一看镜头就容易僵,先对着我把词说顺。”
白林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动:“当伤害发生时,沉默不应该成为唯一的选择。”
第一句还算正常,语调平稳,速度适中。
“无论你正在经历言语上的嘲笑、关系中的孤立,还是身体上的——”
白林抬眼一瞬,与穹景昼的目光撞在一起。对方正专注地等着,像是一定要听他把每个字都说完。
他忽然卡住,穹景昼却连眼皮都没动。
白林只得垂下脸,指尖按住刚才的位置:“还是身体上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索性举高纸页,遮住整张脸。
穹景昼眉梢一挑,抬手在空中拍了拍:“卡!白林同学,你笑什么?”
“……不知道。”白林把纸放下,笑意还没压住。
“重来。”
白林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当伤害发生时——”
这回只念到第三行,他又与穹景昼对视。对方的表情再正常不过,只是在认真听词。白林撑了几秒,还是偏开脸,漏出一声轻笑。
穹景昼的唇角也动了一下,却仍端着老师的架子,手在膝盖上敲了敲:“白林同学,能不能严肃一点?”
“你别看我。”
“拍摄的时候镜头也会看你。”
“镜头没长你的脸。”
穹景昼静了一瞬。
白林也察觉这句话莫名其妙,立即翻过一页:“再来。”
第三遍总算没有笑。为了压住唇角,他整张脸反而比平时更冷。念到“请相信,总有人愿意听见你的声音”时,语气硬得近乎警告。
第四遍更糟。白林既要控制表情,又要调整语速,眉间渐渐拧紧。最后一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落下时,脸色已经臭得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穹景昼举起一只手:“卡。”
白林皱眉:“卡什么,我这次没笑。”
“是没笑。”穹景昼抽走台词本,“但你的表情能吓死人。”
白林冷冷瞪他。
穹景昼点头:“对,就这个表情。”
白林抬脚踢中他的椅子腿。穹景昼连人带椅往旁边滑了两寸,乐得不行:“但是呢,第一天能这样已经不错了,慢慢来。”
白林原本对拍摄没什么兴趣,被他折腾了几轮,反而生出几分好奇。
他看着穹景昼含笑的眼睛,忽然道:“你再哭一个。”
穹景昼收住笑,神情古怪地往椅背上一靠:“白神,你这是什么癖好?”
“少废话。”
白林本以为他还要酝酿,谁知穹景昼只是垂了垂眼,眼白便迅速泛红。数息之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白林定定望着他,一时没有出声。穹景昼笑起来本就招人,哭时却显得格外破碎,平白让人想欺负。
穹景昼维持着那副表情,嗓音微哑:“白神,看够了吗?”
“怎么做到的?”
穹景昼眼底的情绪顷刻散去大半,用纸巾按掉泪痕:“练习。控制呼吸和眨眼,再想些难过的事。”
白林问:“什么难过的事?”
穹景昼吸了吸鼻子,将纸巾折了两折:“多了去了。以前的一些事,没什么。”他始终没有抬脸,手里的纸巾越折越小,显然不准备继续往下说。
白林便换了个话题:“那你再演几个。”
穹景昼抬起头:“你还点上了?”
“《归潮》里坐在病房门口那个,看看。”
穹景昼瞥了他一眼,还是配合地将纸巾塞进口袋,起身坐到床边。他双手交叠在膝上,背部微微弓起,注意力落向房门。
白林记得这个镜头。
电影里的少年在病房外坐了很久,身后不断有人经过。直到配乐响起,眼里最后那点光才逐渐沉下去。
此刻没有布景,也没有音乐,穹景昼却转瞬变成了电影里那个被命运逼到尽头的少年。
白林胸口跟着发堵,抬手示停:“行了。”
穹景昼一秒从角色中抽离,嘴角恢复平日的弧度:“白老师满意吗?”
白林想了想,又问:“《归潮》最后那个回头呢?”
房间静了几秒。
穹景昼低头望着自己空着的手。刚才还可以自如调动的情绪,这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那个演不了。”他说。
语气听着尚算平稳,尾音却虚了不少,他的视线停在床单上的三角图案上。
白林注视他片刻,没有再要求。
“那算了,你早点休息。”他拿起桌角自己的水杯,递到穹景昼面前,“喝点水。”
穹景昼伸手接过杯子,眼尾重新弯出浅浅的弧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