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以后,三个人围坐在客厅茶几旁,将那份初版脚本通读了一遍。
王芳戴着眼镜坐在沙发上。穹景昼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边沿,手里拿着一瓶VC柠檬茶。
王芳审过整体内容,翻回第一页:“公益性质和主题都没什么问题。正式签协议时,要确认肖像和拍摄素材只用于本次公益宣传,不能转作商业用途。”
穹景昼已经拿起笔,在第二页划了两道线:“这里也得改。”
白林往他那边凑了凑。原定开场里,他要戴着两枚竞赛奖牌从教学楼正门走来,镜头依次扫过校徽、奖牌,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我不戴。”白林说。
“本来就不能这么拍。谁写的这版?”穹景昼在页边飞快写下批注,笔画斜斜挤在一起,“受不了了,正常人谁戴着两枚奖牌来上课?”
王芳推了推眼镜:“换成他在课堂或者活动课上的自然镜头。”
白林翻过一页。中段原本安排了一场情景再现,让几个学生扮演欺凌者,再由他出面制止。
他从第一行斜划到最后一行,干脆删掉整段:“这个也不要。”
“我也觉得。”穹景昼探头扫过被划掉的内容,“拍得太轻会显得假,拍得太真又容易让参与的学生不舒服。”
王芳把那页折起一角:“记上。可以改用空教室、被丢在地上的书包,或者旁观者移开视线的特写来表达。”
后面涉及校园突发事件的部分也改了几处。
初稿原本安排白林面对镜头,讲述自己怎样制止持械人员。那一整段采访提示列得密密麻麻,几乎把上次见义勇为的所有细节都写了进去。
白林停了一阵,最后只留下了一句:遇到危险时,应及时向教师、保安求助或报警,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为他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穹景昼凑近,笔尖点在“确保自身安全”几个字下面,眉梢轻抬:“白神,你自己做得到吗?”
“我做不做得到,和该怎么说是两回事。”
“也是,有道理。”穹景昼靠回沙发边沿,喝了口饮料。
半个多小时后,六页纸上多了十几处批注。有的整段删改,有的只是调整字词;另有几处被穹景昼连画数个问号,页边密密挤着替代方案。
白林的删除线又直又重,几乎压进纸背;穹景昼的字歪斜地塞在空白处;王芳则给涉及授权与真实事件的位置分别折了角。
王芳摘下眼镜,搁在茶几上:“照这样改,整体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不过最后还是要问问你妈妈的意见。”
白林拿出手机,拨通母亲的电话。铃声响了十几秒才被接起,那边带着回音,大概是在厨房里:“小林,怎么了?”
“学校想让我拍个视频。”
电话另一端停了停:“什么视频?”
“教育局的公益宣传。”白林简单说明经过,将手机调成免提,放到茶几中央。
王芳接过话,身体稍稍前倾:“脚本我们已经审过,也提了几处修改意见。”
穹景昼在旁边补充:“阿姨,内容没什么问题。拍摄的时候我也会陪他。”
白林母亲听完,先问:“影响上课吗?”
“我都学完了。”白林说。
“也对。”手机里传来杯子搁上台面的轻响,“有劳务费吗?”
客厅顿时静了下来。
穹景昼转脸望向白林。白林也回了他一眼,脸上的意思明明白白——看见没有。
王芳忍着笑,语调依旧平稳:“有的,会按照规定支付。”
“那就行。该签的东西看清楚,别让人以后拿小林的照片乱用。”
“授权范围会在正式签协议前确认清楚。”
白林母亲这才放心:“好,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客厅静了一阵。
穹景昼靠回沙发,灌了一大口饮料:“劳务费这一块,原来是家学渊源。”
白林将稿纸卷起来,朝他肚子戳了一下,柔软的衣料顿时陷进去一小块:“我妈问得不对?”
“没问题。”穹景昼笑着往旁边躲开半寸,“白神一家都很有经济头脑。”
——
洗完澡,白林换上一件干净的短袖T恤,坐回书桌前,将修改过的内容重新细读了一遍。纸页边缘已经翻得有些发软。
最后一页列着一长串预计发布的平台名称。
他以前已经被人看得够多了。
白头发、父亲、成绩、打架、处分——无论好坏,每一件都曾被放大。成绩和处分贴上公告栏,其余的则在走廊里反复流传。
还有穹景昼遭遇过的那些:私生追车、偷拍、偷用过的东西,甚至一路尾随到酒店门口。
白林盯着封面上的标题——《不做沉默的旁观者》,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像策划案里写得那么简单。
房门响了两声,指节叩在木板上,短促而克制。
穹景昼推门进来,走到书桌边,扫过那份已经被翻卷边角的稿子。
“不想去就不去。”他说,“你自己决定就好,我们不逼你。”
白林沉默片刻,指尖在纸面敲了敲:“反欺凌那几句话,我有点想说,可我对着镜头肯定很傻。”
穹景昼垂眸望着他,眼睛弯起来:“不会。你正常站在那里就很好看。”
白林皱眉:“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白林垂下眼,指腹沿着纸页边缘划过。迟疑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你教我。”
穹景昼笑了:“好啊。”“先教你最基本的。”话音刚落,他的余光便扫到衣柜旁边那排鞋。
白林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反手将稿子扣在桌上:“又看什么?”
穹景昼缓缓转过脸。方才还清亮的眼睛转瞬泛红。
“白林。”他的嗓音低下去,“你居然还防着我。”
白林:“……”
“我好心对你,你却把我当成那种人。”穹景昼勉强牵了牵嘴角,下睫毛已经凝起水光,“算了,人与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垂下眼,抿住嘴唇,尾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要白林哥开心就好……我没事的。”
白林冷着脸端详他:“上午那套,一天准备用两遍?”
穹景昼睫毛上的水光晃了晃,神情分外无辜:“我没——”
白林直接伸手挠向他的腰,指尖又快又准地掠过腰侧。穹景昼猛地缩起身体,刚挤出来的伤心顷刻破功,喊声也变了调:“别!白林!”
白林没有停,手指贴着他的腰追过去,专挑肋骨下缘那块软肉。穹景昼笑得站不稳,连退几步撞上床沿,跌坐下去。
他一边往后躲,一边去抓白林的手腕,奈何全身使不上力,最终只勾住了一根小指:“别、别挠……你幼不幼稚?”
“还哭不哭?”
“错了。”穹景昼这回真笑出了眼泪,双手死死扣住白林的手腕,“白神,我错了,投降。”
白林这才罢手,将手腕从他指间抽出来。
穹景昼仰面倒在床上,手臂压住眼睛,胸口仍在起伏:“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对骗子不需要。”
好不容易缓过气,穹景昼坐起身,胡乱理了理头发,拿回稿子:“行了,认真学。”
他把手机横放在书桌边缘,打开录像,又拖来一把椅子摆到镜头正前方,示意白林坐过去。
“拍这种公益短片,自然一点就行,别像在全校大会上念通报。”
白林懒得搭理他。
穹景昼调好机位,退开两步,抱臂打量白林:“肩膀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