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上一次的体检结果,他也看过。器官结构正常,代谢指标正常,也未发现足以解释这些生理表现的异常组织或病变。他的身体似乎依旧遵循人类的生理构造,却并不完全服从这种构造原本应有的限制。
穹景昼甚至想过,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用生物学解释的现象。
魔法、异能,或者某种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力量——听起来都比继续寻找一种始终找不到证据的疾病更加合理。
而白林身上最难解释的,还是他的大脑。
林博士曾经说过的那个词,再次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
恩赐。
从前,他只把这个词当成疯话。
可如今再想,那或许并不完全是疯话。
白林身上的一切,也许真的并非源于病变,或者某种罕见的生理机制,而是有一种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可为什么是白林?
如果神真的给了他恩赐,为什么又想让他——
训练区突然传来配重片相碰的轻响,将穹景昼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他靠进沙发,透过整面玻璃望向训练区里的那道身影。
白林已经调整好新的配重,汗湿的白发垂在眉骨前,神情专注得与往常毫无区别,也好看得近乎完美。
白林朝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上。他仅停了不到半秒,便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穹景昼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这人嘴上赶得那么厉害,还知道确认他有没有真的走。
训练结束后,白林先从穹景昼手里拿回手机,又提起放在长凳旁的训练包,拿着换洗衣物进了男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在远处合上,穹景昼才彻底从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里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在外面又等了一阵,估摸着白林也该洗得差不多了,便去前台拿了两瓶常温水,顺着走廊找过去。
这家会所的更衣区很大,外面铺着防滑石材,靠墙放着长凳和叠好的干净浴巾,淋浴区则由一扇扇深色边框的磨砂玻璃门分隔开。
此时更衣室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最里面的一间淋浴房亮着灯,水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格外清晰。
穹景昼原本只想把水放到外面的长凳上,经过淋浴区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磨砂玻璃后透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隔间内的光比外面更亮,蒸腾的水汽一层层覆在玻璃上,将白林的轮廓晕得朦胧。只能隐约看见两条手臂抬过头顶,似乎正在冲洗头发。
水流持续落下。
隔间里的人忽然弯下腰,不知是在拿沐浴露,还是冲洗小腿。模糊的腰背随之折下去,胯部与长腿被水汽晕成一道朦胧的剪影,只能看出大致的弧度。
他理应移开视线。可那道轮廓让穹景昼想起前些时候白林试过的那条长裤。
那天裤料紧贴着腰臀和腿,他还围着白林看了半圈,说那条裤子过分诚实。白林问他究竟盯着看什么,他当时回答,要确认究竟是裤子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现在看来,上次确实不是裤子的问题。
念头才落下,里面的水声忽然停了。
穹景昼骤然回神,转身靠上旁边的墙,低头研究起手里的两瓶常温水。等他察觉时,右手那瓶已经被自己倒着攥了半天。
没过多久,淋浴间的门被推开。
白林已经换好衣服,一只手拎着装换洗衣物的防水袋。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有几滴顺着侧脸滑到下颌,没入黑色短袖的领口。
穹景昼神色如常,仿佛自己只是恰好路过,把倒拿的那瓶水递过去:“洗完了?”
白林没接,他先打量穹景昼的脸,继而转头看向身后仍蒙着水汽的磨砂玻璃:“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顺便给你送水。”
白林盯着那瓶拿反的水,声音有些发紧:“你看到什么了?”
穹景昼与他对视:“你觉得我看见什么了?”
“我在问你。”
“玻璃是磨砂的。”穹景昼语气十分坦然,“看不清。”
白林像被这三个字击中,他一把夺过穹景昼递来的那瓶矿泉水,转身便往更衣室出口走。被倒拿了半天的瓶子落进白林手里,总算恢复了正常方向。
穹景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白神,你不问问我站了多久?”
白林猛地停步,他转过身,湿发下那双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大概是顾忌着场合,没有当场动手,只从牙缝里挤出句:“离我远点。”
穹景昼往后让了半步,很配合地给他留出一点距离:“昨晚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来?”他问,“后悔了?”
白林顿了一下:“……没有,你太烦了。”
“行。”穹景昼点点头,态度从善如流,“下次我少烦一点。”
白林转身继续往外走:“没有下次。”
“那水还我。”
白林脚步没停,他把防水袋夹进臂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在颈间滚了一下。喝完,他重新旋紧瓶盖,平平道:“晚了。”
说完便径直走出了更衣室。
穹景昼嘴角那点笑始终没散干净——看来白神虽然已经长大了,脸皮倒是没跟着一起长。
从健身房回到别墅时,还不到中午。
门刚打开,小白便叼着一只毛绒萝卜从玄关冲过来,它绕着穹景昼的小腿转了两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掉头扑向后面的白林。
穹景昼弯腰换鞋:“它总是更喜欢你。”
白林踩进拖鞋,单手托住小白的胸口,将它从地上抱起来:“因为我不抢它的玩具。”
“我那是陪它玩。”
穹景昼捡起落在地上的毛绒萝卜,在小白眼前晃了晃,举着玩具往客厅退去。
刚才还安分待在白林怀里的小狗立刻挣扎起来,四只爪子一阵乱蹬,白林只得把它放到地上。四爪刚一沾地,它便火力全开,追着穹景昼冲进客厅。
两个人陪它闹了几分钟,孙阿姨便从餐厅叫他们洗手吃饭。
午饭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白林继续整理周一要带去宴大的资料,穹景昼也没有过去打扰他。下午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等他们再次下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过晚饭,小白又叼着那只毛绒萝卜来找人。
白林盘腿坐在地毯上,小白叼着萝卜跑回来,将玩具往他腿边一塞,仰着脑袋等他扔。
白林随手将萝卜抛向客厅另一端。
小白踩着地毯飞奔过去,耳朵被跑动带得向后翻起。很快,它叼着玩具折返,放回白林腿边,前爪急切地在地毯上踩了两下。
一遍又一遍,丝毫不嫌累。
穹景昼靠着沙发坐在一旁,隔一会儿便按亮手机看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八分,距离老周说的时间只剩两分钟。
他朝白林那边望去。
白林显然也在等,只是装得比他更镇定。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人还在陪小白扔萝卜,每次屏幕被新消息点亮,他都会第一时间望过去。
屏幕亮了三次,接连落空,白林像没事一样把小白拱到腿边的玩具扔出去。只有萝卜飞出去的距离一次比一次短,小白跑动的范围也跟着从整间客厅缩到了半张地毯。
八点已经过去,老周的电话始终没有来。
穹景昼低头确认时间,没有开口。白林仿佛没察觉已经过点,仍从小白嘴边接过送回来的萝卜,在掌心捏了两下。
八点十三分,茶几上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突兀的铃声惊得小白竖起耳朵。
白林几乎在第一声便伸手拿起手机,毛绒萝卜直接从膝上滚了下去。
屏幕上显示着老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