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周二。
早七点刚过,白林放在餐桌边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刚剥完鸡蛋,手上还沾着点蛋壳碎屑,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才去拿。邮件标题只扫了一眼,他原本绷紧的脸就明显松了些。穹景昼坐在对面喝牛奶,杯沿都快碰到唇边了,见他那样便停在那里:“怎么了?”
“给你面试机会了。”
白林把手机递过去,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明天下午四点四十。”
宴大已经收到所有补充材料,项目组同意增设一次单独面试。只是李老师的课题已经进入集中实验阶段,暂时没有余力再带学生,因此项目办公室另外协调了三位仍有带教名额的老师,让他从三个研究方向里选一个,今晚十二点前回复。
穹景昼把三个附件依次点开,第一页还没翻完便道:“晚上再选。”
白林刚拿起剩下半个鸡蛋,听见这句又搁回碟边:“非要等晚上?”
“先查老师。”穹景昼把手机还给他,“只看项目简介就选,太随便了。”
白林接过手机,刚冒出来那点不满立刻被这句话摁了回去。他把邮件转发到穹景昼邮箱,顺手设了个晚上八点半的提醒:“十二点截止,别忘。”说完,他顺势看向穹景昼眼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看时间,挺早。”
白林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鸡蛋:“昨天半夜跑我房间乱碰,今天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小心我揍你。”
穹景昼顿了半秒,十分识时务地点头:“知道了。”
上午白林的心情好得实在藏不住。平时班里有人找他问问题,往往说完正事就赶紧走,今天却有人趁他合上练习册,多问了一句宴大的项目准备得怎么样。白林居然答了句:“挺好。”
来问的人愣了一下。
中午,王子逸从二十班一路冲过来,一路跑得额前的头发都乱了。听说穹景昼真拿到了宴大的单独面试,他隔着半个教室就喊:“我靠,昼爷!宴大果真有眼光!”人刚到桌边,一巴掌已经拍上穹景昼肩膀。
白林立马抬眼:“你轻点。”
王子逸无辜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白林:“……行。”
他真把力气收了个干净,连胳膊都只虚虚搭过去,还特意侧头问:“这下够轻了吧?”可那条胳膊才搭稳,白林便扣住王子逸的手腕,还是从穹景昼肩上拿了下来。
王子逸:“?”
“不儿,白神。”他这回是真懵了,“你刚才不是让我轻点吗?我够轻了啊。”
“他肩膀不舒服。”
“我这轻得跟没碰有什么区别?”
白林松开他的手:“那就更没必要碰。”
王子逸张着嘴卡了两秒,转头向穹景昼求证:“这合理吗?”
穹景昼十分配合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神色庄严:“小王子注意些礼数,朕的龙体若真伤着了,定让你人头落地。”
王子逸入戏也快,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干脆弯腰行礼:“遵命,瓷器大人。”
白林嘴角一动,低头把练习册翻到了下一页。
下午活动课开始前,两人原本准备去机房参加训练。白林刚把电脑推进书包夹层,刘奇便从前门走过来:“白林,郑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知道了。”
活动课铃刚响,教学楼里已经空了一大半。楼梯口不时有人抱着球往下跑,脚步声一层层落下去,很快散进楼下。
郑乐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白林抬手推开,门板才转过半圈,他便停住了。
办公室里除了郑乐,还坐着一个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腕间是只款式低调的表。几年没见,他比白林记忆里老了些,鬓角添了灰,眼尾也有了细纹。可再怎么变,白林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搭在门把上的手慢慢收紧。
穹景昼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断在了门外。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先落到白林那头白发上,又扫过他的脸和已经长开的肩背,声音明显发涩:“……小林。”
白林有一瞬间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人这么叫他是什么时候。
“进来吧。”郑乐朝他招了下手,“你爸爸听说了宴大的项目,特意来学校问问情况,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地方。”
白林没动,身后的穹景昼也没催,只在他握着门把的手腕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很快收回手。白林这才放开门把,把肩上的书包递过去:“你在外面等我。”
“好。”穹景昼接过书包,连为什么都没问。
白林独自走进办公室,把门往回带了一些,却没有彻底关严。白绍衡见他肯进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先坐吧。”
白林停在桌边,离那把椅子还差半步:“你来干什么?”
白绍衡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我听说你最近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谁让你联系学校的?”
郑乐察觉出不对,语气也跟着放缓:“白林,你先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你爸爸今天过来,也是担心——”
“我不需要他担心。”
白绍衡叹了口气:“小林,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别这么叫我。”
办公桌旁放着两个崭新的纸袋,袋口露出银灰色包装盒的一角,在一屋子旧木色的桌椅间有些扎眼。白绍衡弯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一只装着最新款笔记本的包装盒、一只没拆封的平板电脑盒,还有配套触控笔,整整齐齐摆到白林面前。
“你之后要进实验室,原来的设备未必够用。”白绍衡拿起装笔记本的那只盒子递给他,“这台已经让人装好了系统和常用软件。平板看论文、做笔记也方便,你平时带去学校——”
白林没接,把手插在裤兜里:“拿回去。”
那只盒子就这么停在两个人中间。白绍衡托着它,半晌才道:“项目是你自己的,没必要对这些东西发火。”
白林的目光落在包装盒上,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消失了那么多年,如今带着几只崭新的盒子站回来,像只要盒子足够完整,那些残缺的年份也能一起封在里面。
“你当年抛下我和我妈。”白林问,“现在拿这些过来,是想让我原谅你?”
白绍衡脸色顿时难看不少,把盒子放回桌面:“当年的事,是我错了。”
“然后呢?”
“你那时候还小,大人的事很复杂。”白绍衡朝郑乐那边看了一眼,“我当时也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
白林笑了一声,却实在听不出半点笑意:“所以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是吗?”
“小林,我没这么说。”
“你说你有苦衷。”
白绍衡的声音也沉了些:“我当时那点事处理得不好。我知道怎么解释,在你听来都像借口。我只是想先做点能做的,慢慢补偿你们。”
“处理得不好。”白林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脑子里响起很久以前的声音——行李箱滚轮一下下碾过地板接缝,最后消失在门口。那天他踩着自己被撕碎的毛绒小狗的棉絮,连鞋都没穿好就追出了家门。
后来,白绍衡再也没回来。
“你想补偿哪一年?”白林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只盒子,“补我小学的时候,还是补我妈一天打两份工的时候?你拿点东西回来,就觉得以前的事可以过去了?”
“我没这么觉得。”白绍衡的语气终于乱了些,“我只是想先把你现在需要的东西给你,别的事可以慢慢来。以后你需要什么,我也可以——”
“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白林截断他,“凭什么?”
白绍衡嘴唇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他的肩。白林面无表情地侧身避开,那只手便落了空。
郑乐见状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顺手把刚才白绍衡拉出来的椅子推回原位:“今天是老师没提前问你的意见,对不起。”她没有再劝白林坐,转而看向白绍衡,“白先生,今天先到这里吧。宴大要的材料学校已经办妥,白林目前也不缺设备和支持。其他事情,显然不是今天在学校里能解决的。”
白绍衡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点了头。他把东西一件件放回纸袋,全部装好后,提绳已经攥进掌心,却迟迟没有提起来:“我今天确实来得突然。”他抬头看向白林,“但我真的只是想补偿你。小林——”
白林闻言眉心一沉,白绍衡便换了称呼:“白林,我可以等你想明白。”
等——这个字落下来,白林彻底安静了。
他以前当然等过。最开始以为父亲只是出差,过几天门锁就会重新响起;后来觉得也许过年会回来;再后来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再懂事一点、成绩再好一点,白绍衡就会想起家里还有他。等到后来,他不再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别人提起父亲,他也不会再下意识往门口看。那个空着的位置一直都在,只是早就不能再拦住他往前走了。
白林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我等过你。”他停了一下,放低声音,“等了很久。”
门被推开,穹景昼还在走廊对面的窗边。两只书包一边一个挂在他肩上,一个黑一个灰,看着多少有点不正经。他没有玩手机,也没贴过来偷听,只是靠着窗台等。见白林出来,他便离开窗台站直,眉心还皱着。
白林身后的办公室门仍开着一道缝,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现在不等了。”说完,他朝穹景昼走过去。
穹景昼完全没问办公室里的事,只把白林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还去机房吗?”
白林没接。他先抬起手,食指和拇指落到穹景昼紧皱的眉间,顺着那道褶皱往两边推了推,穹景昼被推得眨了一下眼。
“皱什么?”白林问。
“担心某个人出来以后直接打人。”
“我打了吗?”
穹景昼若有所思:“暂时没有。”
白林又把那道皱痕抹了一遍:“行了,别皱。”
穹景昼唇角这才往上翘了点:“这是在哄我?”
“以后还要上镜。”白林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做,“留纹难看。”
穹景昼轻笑一声:“原来白经纪还管我的脸。”
“书包。”
“哦。”穹景昼把书包递过去。
白林背好,转身往楼梯口走:“训练。”
训练结束,两人回到二十一班时,教室已经快空了。
郑乐发来消息,说白绍衡临走前执意把东西留下,她已经暂时锁进办公室文件柜,让白林决定取走还是联系对方退回。
白林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取走。】
穹景昼就在旁边,瞥见那两个字,眉梢抬了一下,却没开口问。
两人又去了一趟办公室。郑乐把两个纸袋从文件柜里取出来:“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穹景昼才问:“送回去?”
白林垂眼看着袋口:“拿回家。”
穹景昼仍没说什么,只伸手把装笔记本的那只提过去:“这个我拿。”
白林没有拒绝,只把较轻的平板袋留在自己手里:“走吧。”
回到别墅,白林先去洗澡。出来时,两个纸袋已经被穹景昼搬进了他房间,规规矩矩靠在书桌腿边。
白林把笔记本从盒子里取出来,没有连家里的网络,先把预装环境全部清掉,重新安装了一遍干净系统。平板也一样,拆封检查后直接恢复到初始状态。穹景昼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直到那台“特意配好”的电脑被清得干干净净,才问:“一点没留?”
“他让人跟过我。”白林的手搭在触控板上,“防着点没坏处。”
穹景昼竖了个大拇指:“谨慎。”
系统安装完成,确认环境干净后,白林才接入家里的网络,继续配置编程环境,顺便把宴大项目的几篇文献拖进去试了试。几十页图表几乎瞬间加载出来。他又在平板上随手写了两行公式,笔尖跟手,没有延迟。
确实好用。
白林直接在新系统里建了第一个正式文件夹。
【穹景昼—宴大面试】
穹景昼原本还在旁边看他试新机,文件名一出现,便慢悠悠地抬起眼:“我以前说给你买电脑、买平板,某头倔驴死活不要。现在倒用得挺顺手。”
“不要白不要。”白林把三位老师的资料拖进文件夹,“有资源就利用。”
“我买的就不是资源?”
白林手里的触控笔悬在屏幕上,他把刚才试写的两行字擦掉,头也没抬:“我拿他的东西,根本没打算还,也不心疼他和他的钱。”
“哦——”
这声拖得很长。
白林眉心一跳:“你哦什么?”
“原来白神心疼我。”
“你该出去了。”白林用触控笔点了点门口,“滚。”
穹景昼笑着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晚上一起选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