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跑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地奔跑过了。长袍缠住了他的腿，鞋底在潮湿的草地上打滑，他却顾不上低头看路，只盯着远处城堡里亮着灯的窗户——他得找个人来，找个教授，庞弗雷夫人，随便谁都好；可这些念头在脑中乱成一团，他甚至想不起这个时间该到哪里去找他们。明明就在十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想明白了：知道掠夺者们隐瞒了什么，知道该怎样利用这个秘密……如今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想不出来，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都不断循环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永远志在必得、不可一世的阿比盖尔·德里姆倒下了。鲜血从骤然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

咒语成功了！

这竟是他的第一反应。他现在无比厌恶当时的自己，可那一瞬间的感觉仍然清晰得可怕：没有人教过他，没有一本书上写过，那是他自己创造的咒语！他曾经多么希望看到它奏效，想看看波特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现在他成功了。

但是他没有想过杀她。

这个念头像被施加了膨胀咒的芨芨草，瞬间挤满了他的脑袋：他只是想让她让开，她为什么非得拦着他？她明明知道他已经气到了什么地步，还要那样看着他！她总是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仿佛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只要她耐着性子劝上几句，就该乖乖放下魔杖承认自己错了。一股怨愤又涌了上来，甚至使他在奔跑中咬紧了牙关——可紧接着他便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责怪她。他把她伤成了那样，现在却还想从她身上找出一点过错，好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可怕！

他只是没有料到咒语会有这样的威力。不错，这也不能完全怪他吧？

可假如倒下的是波特呢？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吗？这个问题令他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他不肯回答，脑中却偏偏闪过了刚才挥动魔杖的感觉———那样顺畅。那些在羊皮纸上反复修改的字句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力量……他竟然还在想！阿比盖尔或许正在死去，他却还能记得这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这次究竟改对了哪一个音节才使得这个咒语如此完美。

斯内普狠狠甩了一下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她不会死的，她怎么可能死？她总有那么多办法，连邓布利多都愿意听她说话，她曾经从比这更危险的事情里活下来；可他又想起她倒下时的样子，想起她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他到底为什么要同她争吵？就让那只愚蠢的狼人自生自灭好了！哪怕让她把自己绑起来、拖到校长室去又有什么要紧？他现在什么都可以答应，只要等他回去，她还能用那种令他恼火的口气叫一声他的名字。

他奔跑着奔跑着，杂乱的思绪扰得他心神不宁。突然，他的耳边出现了一声沉重的撞击。

斯内普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草地。可那声音并没有停——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木头的吱嘎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楼梯滚落。他鼻端忽然浮起一股酒臭。他的脚步乱了，踉跄着跪倒在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男人倒在楼梯下的场景。男人的脸藏在阴影里，一只手还搭在最下面那级台阶上。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可越是用力眼前的画面便越模糊，只剩下那具倒下去的身体以及一种熟悉得使他浑身发冷的感觉：

终于安静了。再也不会有人对着他大喊大叫。

很多年以前他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短暂的、可耻的快意……随后才开始害怕？不，他不记得，既然不记得，就不该这样认定。可他为什么连那片刻的安静都记得这么清楚？

斯内普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鲜血已经渗进指甲边缘，掌心里黏腻的一片，是阿比盖尔的血——他刚才碰过她的伤口，当然是她的。可他越看越觉得还有一些血并不属于今晚。他把手往长袍上蹭了好几下，忽然不敢再看——即使明天他洗净了手，这些血也仍然会在。

大约二十分钟前，詹姆在格兰芬多高塔盯着活点地图上两个几乎重叠的名字：

“他们两个怎么还在那里？马上就到宵禁时间了。阿比盖尔怎么会和鼻涕精的关系这么好。”

西里斯凑过来，看清打人柳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和“阿比盖尔·德里姆”后，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斯内普盯着卢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偏偏选在今晚跑到那里——这怎么看都不像碰巧路过。

“不对劲。可能出什么事了。鼻涕精盯着月亮脸好久了，也许是阿比盖尔发现了什么。我们得赶快过去！”

“走。”詹姆抓起魔杖，将地图匆匆塞进口袋。

两人一路跑出了城堡，正准备沿草地绕向打人柳时西里斯忽然伸手拦住了詹姆——前方的草地上跪着一个人，是斯内普。

“鼻涕精？是你吗？”

斯内普低着头没说话，双手还在长袍上来回擦蹭。詹姆快步走近，刚要追问他去了哪里，目光便落在了他的手上——指缝、袖口，连胸前的衣襟都沾着大片鲜血。

詹姆猛地停住了，他迟疑地开口问道：“你受伤了？”

斯内普像是终于听见了声音，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会儿，却似乎认不出他们是谁。西里斯已经抽出了魔杖，但斯内普一反常态地毫无反应，只是回过头望向打人柳的方向。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西里斯语气咄咄逼人地问道：

“多管闲事的家伙！你该不会跟着进密道了吧？”

“阿比盖尔呢？”詹姆紧接着问，“她刚才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那个名字终于使斯内普有了反应。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脚下却又是一滑——他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那个某种物体滚下楼梯的咚咚声吵得他无法思考。

詹姆一把抓住了斯内普的胳膊厉喝道：

“问你话呢？！阿比盖尔呢？”

“她在那里。”斯内普终于恢复了一些心智，他转头看向打人柳，声音沙哑，“得找个人来……庞弗雷夫人，或者——”

“她怎么了？”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又落回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上。

“我打伤了她。”他说，“这是她的血。”

这句话连斯内普自己都没有料到。他竟然就这么告诉了他们，告诉了波特和布莱克——这两个恨不得把他赶出霍格沃茨的混蛋！一阵气恼和羞耻使他想补上一句“是她先动的手”，可他随即意识到阿比盖尔还躺在打人柳旁。他已经耽搁了多久？想到这里，他又不得不忍住，任凭波特抓着自己。

西里斯显然没那么好脾气，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

斯内普被拽得向前一扑，险些撞上他的脸。那双灰眼睛里的怒火令他本能地攥紧了魔杖，可西里斯已经将他的手腕死死按住，另一只手还在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一定是她拦着你不让你靠近打人柳！你就因为这对她动手？！”

“我不是——”

“够了！”詹姆一把扯住西里斯的胳膊制止了他进一步的行为，“先去找她！”

说完，詹姆转身朝打人柳跑去。西里斯看了看詹姆又看向斯内普，猛地将后者推开然后拿魔杖抵在他的身后。

“你不许走。给我们带路。要是她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说完——斯内普也没有等他说完——便踉跄着追着詹姆跑去。他已经听不清耳边还有没有那个滚下楼梯的声音，只知道波特跑得很快，布莱克紧跟在身后，而他们还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竭力加快脚步，抬手指向环形石堆。

“那边……她在那边！”

詹姆最先看见了她。

阿比盖尔仰躺在草地上，一条胳膊还维持着伸向身侧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魔杖。她的长袍被割开了，露出下面浸透鲜血的衣服。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纽带紧紧包裹着她的胸膛，好让血不要再往外渗。手臂上那些裸露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像鱼的鳞片一样闪闪发亮。詹姆跑近时，鞋底踩进了湿漉漉的草丛——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片深色并不全是阴影。

“阿比盖尔？”

他跪到她身旁，伸手想扶起她，却在看清伤口后停住了。她没有回答，脸色白得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只有嘴唇还微微张着。詹姆俯下身去探了探后高声喊道：

“她还活着！”他说，“得赶快找庞弗雷夫人！”

西里斯已经在她另一侧跪下。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应答，他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斯内普站在在他们身后怔怔地看着。他意识到今天晚上被开除的人不会是卢平，而是自己。

一道紫光突然从背后击中了他。

斯内普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整个人便离开了地面。他摔出去好几英尺，肩膀重重撞在草地上，魔杖也脱了手，滚进石堆旁的阴影里。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一双鞋便停在了面前。

雷古勒斯·布莱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的目光从斯内普沾血的双手移到脸上，魔杖仍然直直地指着他。

“你。”

斯内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雷古勒斯！”

西里斯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弟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手里握着魔杖。西里斯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紧紧抿着。他甚至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便再次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雷古勒斯……”

阿比盖尔竟然醒了过来。雷古勒斯立刻转身，跪到她的身边：

“我在这里。”

她微睁开双眼，艰难地说道：

“先别……惊动教授们……”

“你需要治疗。”詹姆急忙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斯内普：“我相信西弗勒斯·斯内普，这是他的咒语。让他过来。”

雷古勒斯的手骤然收紧——他转头看向斯内普，眼神冰冷狠厉：

“这是黑魔法。他必须尽快想出解咒，否则就算是校长来了也得花时间研究他的咒语构成。”

“斯内普……”阿比盖尔喘息说，“ 快想想反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