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胃又抽搐起来。
他当然想过反咒。刚才他已经试过所有记得的止血咒和愈合咒,可伤口仍在不断流血。他知道普通的治疗咒为什么无效:那道咒语并不只是造成创伤,而是改变了伤口本身的魔法结构,使组织无法按照原本的方式闭合。要解除它,必须找到施咒时被他改动的核心词,再用相反的魔力顺序将其还原。
可他想不起最后一次修改时究竟删掉了什么。
“还是等教授——”
阿比盖尔轻声说,“让他试一试。”
詹姆捡回斯内普的魔杖,递给他。
“你能做到吗?”
斯内普接过魔杖。阿比盖尔仍在看着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相信你。”
他曾经无数次被她这种笃定激怒——她总是自以为自己了解一切,还妄图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可现在她命悬一线,却依然选择相信他。
“让我过去。”
雷古勒斯让开了位置却没有松开阿比盖尔的手,他额前的刘海垂下来,让人看不清此时的神色。
“搞什么?!你们真的要相信这只鼻涕精?疯了吗?”西里斯难以置信地叫喊道,“好吧!那我自己去找人!!”说完他便跑走了。
斯内普没有理会,他跪了下来,将杖尖对准阿比盖尔胸前的伤口。他强迫自己回想咒语的原理:一定是其中一个音节改变了力量的落点才使伤口无法自然合拢,那么他只需要反转它……
他低声念出咒语,可伤口依然没有变化。
斯内普重新回忆羊皮纸上那道被涂抹的痕迹,想起自己曾经删掉过的音节……或许只要把顺序倒转,再补回那个核心音节……他重新举稳魔杖,放慢中间的两个音节,再次念出反咒——
杖尖下,裂开的伤口终于一点点合拢,阿比盖尔解除了具形而成的魔力纽带,血也没有再往外涌。斯内普又将反咒施加到其他伤口上。片刻后,最后一道裂口也闭合了。
阿比盖尔的呼吸逐渐趋缓。雷古勒斯仍握着她的手,低声跟她说着些什么。
等邓布利多和庞弗雷夫人匆匆赶到时,阿比盖尔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庞弗雷夫人检查过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便开始一瓶接一瓶地给她灌补血剂。药剂虽然带着血橙的香气,喝起来却又酸又涩,阿比盖尔每咽下一口,眉头便皱得更紧;雷古勒斯扶着她,时不时地拍拍她的后背以示鼓励。
邓布利多看了一眼远处的尖叫棚屋,又看向几个男生神色各异的脸。来的路上西里斯已经急匆匆地告诉了他事情的经过,其中夹杂着不少关于斯内普的坏话。即便如此,他也听出了那个孩子竭力掩饰的恐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担心自己赶到时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可她终究又活了下来。
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终于使他彻底相信阿比盖尔的确是一位西比尔。然而,令他不安的是她正在做的事——她站在命运的织机旁,不满足于仅仅将那些隐约可辨的图样转述给世人——她伸出了手,试图从经纬之间抽走某一根线再把另一根接上去。他看不见那幅完整的织物,不知道她究竟改变了哪一部分。但显然每当她做完这一切收回手,手里总沾满了自己的血。
“邓布利多教授!”
阿比盖尔的声音使他回过神来。她正倚在雷古勒斯怀里,脸上恢复了一点神采,举着喝空的药瓶朝他示意,仿佛他们只是偶然在夜游时碰见。
邓布利多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膝盖传来的酸痛使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却仍然朝她露出了微笑:
“阿比盖尔,很高兴还能听见你这样叫我。”他说,“这可真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月圆之夜,不是吗?”
他的目光落在斯内普身上。那个孩子站在几步之外,长袍上尽是血污,握着魔杖的手垂在身侧。这个早慧的孩子显然还不具备驾驭自己能力的稳重与理智。
“等太阳升起来就好了。”阿比盖尔笑着说,抬头看了看雷古勒斯,“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这对所有人都好。”
西里斯闻言不满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向斯内普。后者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但两个人都没有发作。
邓布利多明白她的意思。
阿比盖尔今晚的行动又拨乱扰动了几条命运之线呢?他低头看向她身旁的血泊。月光落在上面,那片暗红的颜色几乎凝成了黑色。可怜的孩子,她还不知道命运会为她准备些什么——终有一天那三位女神将不满于这些点鲜血,会开口讨要更加严厉的东西。
最终,邓布利多只是以“夜游和斗殴”为由扣了斯内普一人50分和连续一个月的夜间劳动。这其实算是个不痛不痒的惩罚。斯内普本人都很震惊,西里斯更是被詹姆和庞弗雷夫人一起拖走的,嘴中一直嚷嚷着。他本以为以后再也不用在霍格沃茨见到斯内普那张阴沉苍白的脸。
雷古勒斯始终没有提出异议。他扶阿比盖尔站起来,小心避开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甚至没有再看斯内普一眼。
时间已经很晚,邓布利多亲自送他们回到斯莱特林休息室。走到女生宿舍门前,阿比盖尔停下来,用清洁咒处理了衣服上的血迹,又拢好外套,才抬手敲门。这是个明智的举动:哪怕只让范德吉尔小姐看见袖口的一点血,今晚剩下的几个小时也别想安稳度过。
等阿比盖尔进了宿舍,邓布利多便准备离开,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教授,我还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雷古勒斯站在壁炉旁,休息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等女生宿舍的门彻底关好才继续开口。
“斯内普今天晚上使用的是极度危险的黑魔法。”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卢平的情况让这件事不便公开处理。”雷古勒斯说,“但斯内普对阿比盖尔使用了什么咒语与卢平并没有关系。不能因为有些事情必须保密,其他事情也就只能算作普通的斗殴。”
邓布利多说:“你既然对我的判罚有意见,为什么刚才不提出来?”
雷古勒斯笔直地站立着,炉火将他的身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因为阿比盖尔?”邓布利多问,“你知道她与艾琳的关系很好,也知道她不希望斯内普受到更重的惩罚。”
“是的。”雷古勒斯承认得很干脆,“她刚刚醒过来,我不想让她再费力劝我。何况,她做事情总有自己的理由。我知道她今晚并不只是想包庇一个朋友,这背后也许有她更深层的考虑。”
“但你仍然不打算接受她的请求。”
雷古勒斯垂眼看了看袖口。那里还沾着一点血——是扶她起来时留下的。
“阿比盖尔可以原谅斯内普。”他说,“可她今晚差点死了,教授。这件事不能因为她活下来了就算没有发生过。”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接话。这个理由无可指摘,但他也听得出雷古勒斯并不是来征求他的看法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卢平的事的?”
“我见过庞弗雷夫人带他去打人柳,不止一次。后来留意了一下日期。”雷古勒斯停了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过那条密道。今晚阿比盖尔说要去医疗翼拿药,迟迟没有回来,我才想到去那里找她。”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那么快赶到,也使邓布利多重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他一直知道雷古勒斯聪明、谨慎,却没有想到,他早已独自拼出了这个秘密,而且能够若无其事地将它保留至今。
“卢平的事情我仍然会保密。”雷古勒斯说,“但斯内普……”
“你希望我怎样处理?”
“请您亲自检查那道咒语,还有他正在研究的其他黑魔法。今晚用来对付阿比盖尔的东西,总不会是他在争吵时临时想出来的。”
雷古勒斯说的每一点都是他也正在思考的问题。而这恐怕也是斯内普本人最害怕的—— 自己那些隐秘的研究将暴露在邓布利多的目光之下。
邓布利多想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说道:“斯内普需要交代咒语的来源与构成,反咒也必须留给波比。”
雷古勒斯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谢谢您,教授。”他说,“还有……如果可以,这段时间还请先不要向阿比盖尔提起我今晚来找过您。她需要休息。”
邓布利多望着他。这个请求同样合情合理,只不过等阿比盖尔恢复精神、发现斯内普所受的惩罚远不止她以为的那些时,事情早就安排妥当了。
“我答应你。”邓布利多说。
“谢谢您,教授。那么,晚安。”
雷古勒斯微微欠身,转身准备离开。直到这时,邓布利多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将这个孩子的沉默看得太简单了。今晚草地上那道紫光曾使他担心雷古勒斯的愤怒会引发失控。此刻,他更在意的却是雷古勒斯如何瞬时收起了那种程度的愤怒——他甚至能暂时容忍斯内普安然离开,随后才不声不响地追到这里,确保对方没有真正逃过惩罚。
这个孩子比他原先以为的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雷古勒斯。”
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邓布利多本想提醒他:你不能总这样瞒着她处理一切。尤其当你明知道她很可能会反对你的决定。
可迎上那双灰色的眼睛时,他忽然没有说下去。
雷古勒斯正安静地等着,神色恭敬,目光却没有丝毫动摇。
于是,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