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我没吃完。你妹妹抢我的,我凶了她一句。她哭了,你爹打了我一巴掌。”
“我记得。”
“你爹那一巴掌,打得对。”
他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你妹妹哭起来,跟她娘一模一样。”
提刀的人手抖了一下。刀又往里进了一分。
“好刀。”亭子里的人说。
然后他倒下了。倒在雪地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一片白。他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提刀的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亭子里的人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没有化。提刀的人蹲下来,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哥。”
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我娘那碗面,你该吃完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刀。刀上沾着血,血顺着刀锋往下滴,滴在雪里,像画上的墨梅。
他把刀横过来,看了看刀刃。刀刃已经卷了,钝了,沾着血和木屑。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天。雪落在刀刃上,落在他的脸上。
那瞬间他从刀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是冰冷的,死寂的,了无生趣的。
他忽然笑了,于是刀上的影子也跟着笑,眉眼间的郁气似乎消散了。
他把刀反过来,刀刃对着自己的脖子。
他割了下去。
不疼。他以为会疼,其实不疼。血从脖子里涌出来,热的,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跪下来,跪在雪地里,跪在亭子里的人的旁边。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朝着亭子里的人。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得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刀上,落在亭子的顶上。风停了,雪也停了。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刀上。
雪是白的,月是白的,两个人的脸也是白的。血是红的,刀上的血也是红的。
在白与红之间,在雪色与血色之间,他们两个人相对着的尸体,是第三种绝色。
亭子外面,西湖的水还在流。断桥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人来踩。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亭子的柱子上,落下来。
月亮挂在天际,照着这座桥,这座亭子,这两个人,和这一把钝了的刀。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在这里。
只有雪知道。
只有月亮知道。
第三种绝色被掩盖,随后是第二种,只剩下雪色。
第二天,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