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你们家那地皮上头,近几年生意做得也不温不火吧,爹分了你们这么大一块地,偏偏要做那些乐善好施的事,给那些贫农留吃食,住房,等大哥当了家,就该全给你收回来喽——不如让令女起些作用,算是给咱们家最后添些彩头。”
“初由秉你拿我家女儿当什么了!爹倒了你们就全都露了馅了,连装都不晓得装一下是吧,一群……一群小人!”
初简的母亲听到这话刚要暴起,父亲先被烧了把火,实在没有想到平时看着文雅的男人竟然会当众骂出这样的脏话来,众人俱是一愣。
下一秒,那个叫“初由秉”的族人已被一拳撂倒在地。
老爷子的房前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蓝沫羽从未见过如此灰暗的世界,整只猫都团成一团缩到了姑娘怀里。
初简也从未见过如此情形,但她清晰地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最高位上那个中年男人,正如豺狼虎豹般盯着他们一家。
她心觉不妙,如今年岁已长,虽爹娘尽力替她瞒着家里那些腌臜事,但她自小聪慧,又伶牙利嘴,从家仆嘴里自然知道了不少事情,如今这情形,恐生事变。
姑娘将小猫在手中抱得更紧了些,正要上前拉住爹娘,突然想起一道沉闷探究的问话声。
“老三,你自诩不插手家族事务,如今既是伤了老八,那便是将私仇公报,决定加入这浑局了……是,与不是?”
底下的人瞬间静若寒蝉,初简父亲的脸色一落在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大哥,无论如何,弟都不会将小女嫁给……”
“大叔叔,我嫁,但是我有条件。”
初简温柔地抚过怀中那毛茸茸的脑袋,安抚着被吓着的猫儿,走到父亲身边,将爹娘挡到身后。
那形容猥琐的初由秉顶着嘴边的青紫愤愤走到初家老大身边,恶狠狠啐了三哥一口。
中年男人眼底涌起些不可思议,慢悠悠开口:“现在是在你祖父的房前,闹也闹够了,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好说。”
如今初家争权夺势,大哥稳占上风,因此他一说话,初家的人便也不再吵闹,各自到原本的地方站好,大夫尚且在屋内进进出出,众人看似心切老爷子,实则各怀鬼胎。
蓝沫羽此时虽是一只尚未开智的小猫,可他能敏锐地感觉到眼前那个中年男人浑身散发的恶意,哈着气在初简手里炸了毛。
“呦,你这小畜生养得不错嘛。”
初家老大不顾初家父母极力阻拦,领着初简去了后院,他那双上挑狡诈的双眸看了眼小猫,一闪而过的异瞳让他狠狠皱了眉。
初简下意识用宽大的衣袖替小猫遮了遮,只保持着平日里的笑意和初家老大随意应付了几句,很快就进入了和方家联姻的商讨。
“后来我的……曾曾曾祖母就真的嫁给了那个士绅家族?”
蓝沫羽说到这里,初霁月实在有些难以忍受,旧时代令人诟病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女子更是如履薄冰,随意被限制的自由和幸福让初霁月这个活在当代的开明人类有些不再忍心听下去。
小猫垂下脑袋,望着将近的公司大门,语调里带着忧伤:“嗯,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她不站出来,那个初家老大必然要想出阴损的招式来对付初简一家,这姑娘算是先发制人,因为家里的父母早已远离漩涡中心许久,如果顷刻间被扯进来,只会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个时候太多身不由己的事了,姑娘是往有利的条件和初家老大谈的条件,方家毕竟是最大最有权势的家族,只是那到了婚配年龄的方公子不是什么专情的人,往坏了说,就纯粹是个人渣。”
蓝沫羽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些气愤,大概又想到了些什么令人心生厌恶的往事,他的眼底压不住地狠戾,初霁月从后视镜里看到,立刻安抚了小猫几句:“那家伙最后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吧,过去这么久了,咱不气他,气坏身体无人替!”
“嗯。他们最后的下场都大快人心,不过就是苦了姑娘,姑娘本就生得貌美,嫁到方家之后,姑娘原本想将我一块带过去,但方家的媒人看我是异瞳,又迷信一些灾祸之说,刚开始就不让我跟在姑娘身边,姑娘将我放在娘家,我也忍不住想去找她,每次都是偷偷的,刚开始姑娘倒也没有什么芥蒂,只是常偷偷摸我,所以我也看到了那道貌岸然的方公子刚开始对她的确恩爱,真好像做了世人眼里艳羡的神仙眷侣一般,姑娘还为他诞下了一儿一女,夫家对她自然也做足了表面功夫。”
初霁月挑眉:“接下来的走向,就该是那个姓方的人渣玩腻了,在那招三妻四妾了对吧,这什么破大家,竟敢说我家小猫这么好看的眼睛是灾祸,最后全家炸了也是活该。”
蓝沫羽被初霁月的话说得有些忍俊不禁:“你这说法倒也痛快,跟你猜得大差不差,那人渣最后对姑娘的确不好,可真正的变故是初简的父母后来也出了事,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住的区域又遇上天灾人祸,恰巧当时时局动荡,可谓是乱得不能再乱,夫家自然顾不上姑娘,只顾着守住自己的财利,姑娘的小儿子,被初家带出去锻炼镇事,大女儿则被留在家中。”
小猫到了公司,刚下一车,说到这里拳头又不由自主攥紧,藏在身后,初霁月锁完车拔了车钥匙,悠悠问出一句:“那两个孩子跟你关系好吗?”
“好,跟他们娘一样,没传了方家的劣根,他们待我也极佳,甚至小儿子出去跟方家做事,也会学着斡旋,秉性由初简塑造,和她一样聪慧,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大女儿,也算作是你的曾曾祖母,我从陈瀚谦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你应该也知道,你们祖辈里那位传奇的开家人吧。”
初霁月听罢马上就记起来:“嗯,听妈跟我说过几句,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初家若不是她当时起家时又把姓改回来,大概跟小家伙你说的一样,我们得姓方了。”
说着初霁月嫌恶地抿起了嘴。
“当时比较奇怪的一件事,就是初简她总是有意无意在疏远我,初家当时是她的大叔彻底掌权,爹娘又遇难没有依傍,夫家对她也露出丑恶的面皮的一角,我每次去看她总被赶走,也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初简浑身都变得尖利起来,不过我知道她的难处,所以是偷偷去看她的,初简家的地皮被掌权人收了,我当时也没了家,所以又在街上摸爬滚打,自然也学会了生存之道,不过她好像……一直都知道我在看她,而且总给我送小鱼干,却又不见我。”
初霁月和蓝沫羽一起进了办公室,听到小猫轻飘飘说出的这句话,心脏霎时间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般难受,酸涩起来:“后来呢,你……和她怎么样了?”
“我始终放心不下她,那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和寻常猫不一样,知道她似乎是在做些什么偷偷维持自己和大女儿的生计,我不懂人世间的规则究竟是什么,但大抵也做了些鸡鸣狗盗的事,那些有钱人的东西我……偷过,但姑娘通通没有收,反而更加赶我,我那时不知道……后来她连屋都不出了。”
初霁月心疼得要命,左右看了眼隔壁宋乐文还没到,狠狠抱住小猫,揉揉情绪低落的小猫脑袋:“是时代的错,再者乱世的是非,已经由不得人了,不是你的错,那时能活下去都难……别说……”
“初霁月,那时候我似乎给姑娘添了很多麻烦,我心里却始终咽不下那口气,当时看到了很多很多没有生息的人,跟木头一样,我就把那些东西全给了他们,他们才勉强挤了点笑出来……剩下一半的故事,我之后再跟你说吧,我们先上班。”
蓝沫羽趴在初霁月肩头嘟囔着,那潮水般的回忆几乎又要将他吞没。
“好,晚点说,晚点说。”
初霁月察觉到他的异常,拍拍小猫的肩头,目送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