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钊听了,表情忽然变得很怪异,上下打量着她:
“说了半天,你是不是还没开窍呢?
“你……月信有吧?”
这口气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劲儿。有点轻视,有点大惊小怪。
雁骓虽不善言谈,却还是能听得出。难得在挚友面前自尊受损,脸上挂不住,有些发烫:
“跟那个有什么关系?我月信准着呢!”
她在这方面有过尴尬的经历,就格外注意着。
加之陈淑予带着云皇的任务,向军医过问了“给雁家留后”的事,军医便上了心,时常来关注一二,精心地调理,养得她内息充盈,气血健旺。
不过她的话就露了底,方钊听了,就撇撇嘴角,讥诮地道:“这样啊。虽说身子长成了,心里还是个小孩子。”
雁骓颇有不满,“哼”了一声,转头去不理她。
方钊自己感情之路实在是太顺遂了,正是热情高涨、推己及人的时候,平时没人可说,现今见雁骓这样懵懂,可算是找到了倾诉对象:
“诶,我还是早与你说清楚,免得你错过心仪之人闹笑话。
“所谓命定之人,就是当你看见他的时候,你心都会满涨涨的……”
还没说完,后半句已经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说出来,似乎有什么黏住了她的眼神,向花厅内望了过去。
雁骓随着那方向,往厅内一看,只见里面有一个高挑白皙的少年郎,穿着件葱绿的衫子,正和靖海将军的夫郎叙话。
“想必这就是以后的方大姐夫了。”
雁骓心知这花厅里都是内眷男子,也多有方家亲族中未成婚的儿郎,自己在这里待着不方便,便在方钊肩上轻轻一推,小声道:“我先去前头。”
方钊转过头来,也小声道:“我同你一道去。”
雁骓不解:“不进去说句话?”
方钊又往廊下走了一步,让半开的门扉挡住自己的身形。
她常年在海防上晒出的麦色皮肤,此时有些泛着红晕。眼睛微微地弯着,黝黑的瞳孔里仿佛撒了一把星光,亮闪闪的,依依不舍回头,向那花厅里面深深望了一眼,又转头来,轻声笑着答道:
“这便够了。”
怎么就够了?
看她方才收拾得格外英姿飒爽,难道不是为了在人前现一现靖海少帅的气概?怎么现在却匆匆一瞥,就这么走了?
方钊拉着雁骓走出去很远,才又是一笑,用雁骓从没听过的柔和声调道:“你看见他拿的扇子了吗?”
雁骓方才想着女男大妨,未曾细看,应道:“是有扇子,我没看清。”
可现在天气还不太热,扇子怎么会这么重要?
方钊却再也不多解释,又笑了一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也表达不出,她究竟是什么心情。
刚才站在门边那一眼,只见这张家儿郎手中拿着她送的檀香折扇儿,那上面吊着她送的琥珀扇坠子,腰间又挂着她专门挑来的刺绣扇套,还特特穿了相合的衣衫来配了色。
这儿郎跟她父亲叙话,说几句,红着脸笑了。
折扇遮在嘴边,不自觉地轻轻扇着,嘴唇似乎轻轻擦在扇子边上,一下,又一下。
方钊还未入席,就已微醺。
雁骓却丝毫不解风情地站在一边,一头雾水,却又不好动问。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窥探了什么秘密,又觉得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整天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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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耀母女几个,在京中只待了十来天的光景,便又匆匆离别。
雁骓从威远侯府一路相送到东城安兴门,只见城门外,早就停着一架双抬小轿,式样低调而朴素。
方钊本来与雁骓两马并行,现下直接把缰绳一松,向雁骓抛过了去,自己却跳下马,走到小轿前,隔着轿帘笑道:
“你怎么来了?”
雁骓一手带着方钊的坐骑,另一手随之攥紧了自己的马缰,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这一幕。
从她的角度,难以窥见全貌。只看见素白的手掀开轿帘一角,露出里面少年郎的半边面庞。
“这模样,也并不算十分出挑。但看方钊的样子,自然对他十分中意。”
她有些好奇,竖起耳朵细细听二人相谈,好似都是些寻常话。
张氏儿郎柔声道:“这平安符你戴上。在紫微观受了许久香火,很是灵验的。”
“我哪有摆弄这些的工夫?都让你白费心了。”
方钊这么答着话,却很自然伸手接过,又将那刻着符咒的金坠子系在颈中了。
张氏儿郎垂下脸,把轿帘放了下来。
方钊正要转身走回来,只听里面传出细细一声:
“娘子……你……要保重。”
似是念动了什么咒语一般,方钊的两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脸上抑制不住笑:“怎么办,我还没离开,就开始想你。”
张氏儿郎却道:“不行,正事要紧。我不想你为我分心。”
方钊笑道:“好,那我走了,你早些回去。”
张氏儿郎应声细细,以雁骓的耳力都听不到了,只能见到方钊听了那句最末的话,笑得更加灿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