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皇城之中,城东善王府书房之内,善王陈流霜坐在案边。
她也是个最爱坐在上首的人。
一人之下,仍不满意,一向对那全贺翎的最上首位置,有股挥之不去的执着。
直到现在,平治天下已三十年。
她的那份执着,因得生不逢时,总被各种节外生枝消磨,渐渐损耗去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心中仍有那么一丝不甘之情,未曾消散过。可再也没从前那般的心力,只好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熬着。
幸好,先前她成功地摘除了高晟手里的这股力量。到了现在,全贺翎,乃至包括祥麟,一整片大周疆域,都尽在她的监视之中。
四面八方尽入耳目的掌控感,令她的心窍稍稍散了窒闷,胸臆又开阔了些许。
一个暗卫的身形隐没在帐子一旁,昏暗座灯之下的阴影里。不仔仔细细去看一番,甚至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暗卫讲话没什么波澜,平铺直叙着边关的消息,却令一向沉稳冷静的陈流霜听得蹙起双眉。
“这消息真是不妙。
“赫仁铁力,贺翎的头号大敌,终于正式来到北疆了。”
自敬宗时起,这个名字就已经令贺翎全军忌惮。贺翎将领和社稷中关注战事的朝臣们,哪个不把这名字在心里念过千八百遍?
所幸当年高文渊在位时,祥麟风雨飘摇,承受着来自西胡的外邦进犯,自家又添了合胡图部族反叛的乱子。
因兵力和经验都有不足,在外御敌的几位皇子尽数在沙场殒命。赫仁铁力临危受命,辗转奔波在祥麟从东到西的横向战线上,到处救火。
好容易将外忧内乱平定,祥麟西南方的西羌又陡然生乱。
这本来威胁不到祥麟安全,也影响不到祥麟社稷。但高文渊不肯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定要趁机坐收渔利,又集合了兵力,强令现任麟皇高昶去西南,将西羌也划入祥麟版图。
祥麟虽一直想待富足之时,集全国之力,大举入侵贺翎,但每每错失良机。
除了西羌之乱那次是意外,其他未成行的先例,大都是因为赫仁铁力没有腾出手来的缘故。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严防死守、紧张多年的贺翎朝臣们,也都习惯了“平治”的侥幸安稳。
年轻一辈后来居上,甚至淡忘祥麟军的凶狠,自以为是地确定:“赫仁铁力在锦龙都养老,两国打不起来。”
提起两国战事,陈流霜少不得想起,三年前,高致远忽然带精兵强将南征,使殿前铁卫和墨麒麟袭击凤凰郡的事来。
当时,太子均懿力主全线开战。说到十万火急的份上,还有朝臣敢敷衍了事,弹压太子。
除了政见的问题,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朝臣们习惯性地觉得:“只有赫仁铁力的出现,才是要将对手全灭的先兆。”
这种危险的想法,倒让人容易忘记,祥麟还有一大批勇将。虽然他们战功也多,战绩累累,却都隐没在赫仁铁力过盛的光芒之下。
想到此处,陈流霜双眉舒展开来。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祥麟有多少武将,又有几个赫仁铁力?
即便有那些不争不抢、性子和顺的武将,对赫仁铁力独自占尽最高名誉的现状无所谓,可这类人毕竟少的可怜。
大多世人,心中都有个“不服”。
即便有自知之明,确实技不如人,可要是让她一生盖在别人光芒之下,那可绝不会甘心。
“便让军中的细作注意,一定要多多夸奖这位‘格勇达’,把他以往的勇武和受到的赏赐,都大加颂扬一番。
“尤其注意,打动那些文职和勤务兵们,他们的嘴巴一向闲得很。等他们张了嘴说起来,便不用咱们再费唇舌了。”
陈流霜悠然嘱咐了一番,又想起一事。
“我闻赫仁铁力军中不揉细作,又爱带他自己的人马,是以,他麾下兵士的忠心自然与别家不同。
“我们只要注意引导,赫仁铁力征战多年,名利双收,太让人羡慕了——就行了。”
暗卫应答之后,身影再次隐没,已是按照命令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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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轻轻几声叩击。
陈流霜心知是谁,应了一声:“进来吧”。
便见玉昌郡主陈逸飞,一手稳稳提着食盒,一手推开门,向母亲笑了笑。
这几日,每到晚间,他便会亲自送些汤饮来书房。
陈流霜倒也习惯成自然,起身离了书桌,坐到一旁的小桌边。
陈逸飞将食盒放定,抬手揭开盒盖,甜糯的香味热腾腾地散了出来。
氤氲水气中,一碗山药粥静静待在盒中央。
仅仅从厨下拿到书房,也不用走多远,这孩子竟还选了个双层食盒,又额外加了些热炭,倒把整个瓷碗烀得烫手。
自己张罗完了,红着脸吹了吹被烫到的手指尖,习惯的“趁热吃”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陈流霜拉过他手看了看。
“幸而只是一触,倒没有伤着。”
她却也不甚放心,喊了管事仕女来,要拿些烫伤膏子,给儿郎用上。
陈逸飞坐在母亲身边,脸颊又红了一层,声音细细:
“原是打算亲手侍奉您的,却还是原先的路数,又给别人添了麻烦。”
陈流霜笑道:“往常还嚷着自己‘娇贵惯了,要作威作福’呢,现今怎么事事都亲手来做?”
她知道这小儿郎,脸皮最薄,并未调侃太过。
但心中想着:“莫不是他和妻主修好,要为完婚做准备呢?”
陈逸飞红着脸,认认真真答道:
“妈妈在家的时日已经快满一年,比往常长得多。
“我虽高兴,但还是担心您再像以前似的,无声无息就离家奔忙。一觉醒来,家里又是空空的。
“所以,最近我总想着和您多待一会儿。”
纵然陈流霜千灵百巧,惯于算计人心,听得小儿郎这话里含着依恋,又含着无法消弭的忧虑,只觉得胸中似撞响了大罄一般,震动不停。
她这才懂得,为什么这孩子在幼时,常常在晚间缠着她,至于三四更天都不愿意回房去休息了。
那时她虽有疑惑,却也不愿看孩子因离别而伤情,总是和侍君一起,想了各种法子哄他睡下,再启程离开。
可下次归来,孩子依然时常熬夜缠着她,说东说西,就是不愿回自己房间去。
原来,母亲不止欠了他那么多日夜的陪伴,还欠了他那么多平和的告别,让他患得患失至此。
现今他年岁大了,早已学会了忍耐,改用更温和的方式和母亲相处,尝试着想弥补不告而别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