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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他不会让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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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信是申时三刻塞进来的。

林婉正在给阿月讲《千字文》里“盖此身发”四个字的意思。阿月听得认真,一笔一划地记,春杏在廊下缝衣裳,那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枝桠上打盹。一切和昨天、和前天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安宁得像一幅画。

然后门缝里滑进来一样东西。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林婉没有回头,余光却已经捕捉到了。那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信封,没有落款。她继续给阿月讲课,声音没有一丝变化,讲到“四大五常”的时候,阿月问了一句“五常是什么”,她答了,声音平稳,语速如常。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手没有抖。

阿月写完了,抬起头看她,问:“林司记,奴婢写得对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对,写得很好。阿月笑了,低头继续写。林婉这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张纸,动作很自然,像是弯腰捡一片落叶。她展开纸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在指尖有轻微的沙沙声。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像是刻意掩盖笔迹。

“周文渊没死。他在找你。”

林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身走回阿月身边。“继续念。”她说。阿月点点头,低头继续念,声音细细的,念到“女慕贞洁”的时候念错了,把“洁”念成了“节”。林婉纠正她,阿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念了一遍。

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在一点一点西移,从阿月的肩膀移到春杏的针线上,又从针线上移到墙角的矮案上。屋里很静。林婉坐在那里,听阿月念字,听春杏缝衣裳的针脚声,听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周文渊。那个弹劾靖王的御史,那个投靠太子的魏王府旧部。他不是死了吗?石猛亲口告诉她的,死在大理寺的牢里,被人灭口。是谁说他死了?石猛。石猛说殿下查到的。殿下查到的,那应该不会有错。可这纸条上说,他没死。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告诉她?是陷阱?还是真的有人想帮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件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能。

傍晚,学员们陆续散去。阿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林婉一眼。“林司记,您今天是不是累了?”她问,声音很小。

林婉笑了笑。“不累。”

阿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您今天笑得好少。”然后她转身跑了,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林婉站在窗前,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她展开,又看了一遍。“周文渊没死。他在找你。”她把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落在水盂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灰烬在水中散开,再无痕迹。可那几个字已经刻在她心里。

茯苓是亥时来的。

林婉正准备熄灯,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两短一长——是茯苓的暗号。她快步过去开门。茯苓闪身而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姑娘,出事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婉关上门。“说。”

“周文渊没死。”

林婉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茯苓咬了咬唇。“奴婢查到的。冯宦官死之前,见过一个人。奴婢一直没查到那个人是谁。今天查到了——是周文渊。他没死。当初大理寺牢里死的那个,不是他。是他找的替死鬼。他一直在城外藏着,在联络魏王府旧部。”

林婉的指尖发凉。冯宦官死之前见过周文渊。那名单的事,他知道多少?那些名字,那些人,那些命——他是不是也知道?

“他还活着。他在找姑娘。”茯苓的声音在发抖,“奴婢查到他在城外一个庄子里藏着,身边有十几个死士。他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茯苓摇头。“奴婢不知道。但他在动。他在联络人,在等。奴婢怕……”

林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茯苓,你回去。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这件事,我来处理。”

茯苓的眼泪掉下来。“姑娘,您要小心。那个人,他不是郭安,也不是崔主事。他是真正的狠角色。”

林婉点头。“我知道。”

茯苓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要是出了事,奴婢也不活了。”说完,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想起周文渊弹劾靖王时说的话,一字一句,如刀如剑。“李竣身为亲王,不思报国,却勾结掖庭女官,私藏禁中文书,意图不轨。”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可怕。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人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刀,是他藏在刀后面的东西。他会在暗处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水搅浑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太子倒了,魏王禁了,朝堂上人心惶惶。他可以趁乱而起,可以趁乱而谋。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茯苓的,不是春杏的。很稳,很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心里一跳,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风,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靖王。

她拉开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殿下?”她愣了一下,“您怎么……”

“进去说。”他走进来,带进来一阵夜风,和一股清冽的松柏气息。

她关上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站在灯下,看着她。她站在门边,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他先开口了。

“周文渊的事,本王知道了。”

林婉心里一震。“殿下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有人给你送信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林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谁送的?”他问。

“不知道。纸条上没有署名。”

他没有再问。他走到案前,坐下。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她站在他面前,隔着案几。他抬起头,看着她。“周文渊没死。当初大理寺牢里死的那个,是他的替身。他一直在暗中联络魏王府旧部,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子倒了,魏王禁了,朝堂上人心惶惶。他手里有名单,有证据,有人脉。他在等一个时机,把水搅浑,把火烧起来。”

林婉的指尖发凉。“他的目标是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

她愣住了。

“你手里的证据,足以让魏王府的人再死一轮。”他说,“那些名单,那些记录,那些供词——每一样都能要他们的命。只要你还活着,只要那些证据还在,他们就睡不着觉。所以他要你死。不只是你,还有你身边的人。春杏、阿月、阿禄、茯苓——所有帮过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起春杏,想起阿月,想起阿禄,想起茯苓。她想起他们每一个人。她不能让他们出事。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本王有一个计划。但你得先答应本王一件事。”

“什么事?”

“听完之后,你可以选。做,或者不做。本王不勉强你。”

她点头。

“本王要你当饵。”他一字一句道,“周文渊在找你,在等机会。本王就给他一个机会。你出宫,去城南,去他藏身的地方。他以为你落单了,就会动手。本王的人会布在暗处,只要他出现,就跑不掉。”

林婉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怕?”他问。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连累慎思堂的人。”

“你不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本王不会让你出事。”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说“本王在”。想起他说“剩下的,我来”。想起他说“因为是你”。想起他说“我信你”。

“我去。”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让春杏她们知道。不能让她们担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不在。它大概睡了。

她转过身,他还坐在案前,看着她。

“殿下。”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您说过,不会让我出事。”

“本王说过。”

她笑了。“那卑职就信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柏气息。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石蜜。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接过,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的。

“拿着。”他说,“等你回来。”

她握着那块石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婉。”她看着他的背影。“本王不会让你出事。这是本王答应你的。”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春杏在外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娘,您还没睡啊?”

“睡了。”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把那块石蜜握在手心里。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闭上眼,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这是本王答应你的。”她睁开眼,把手里的石蜜贴在胸口。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周文渊会不会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她不怕。因为他说了,他不会让她出事。

窗外,月亮西沉了。她闭上眼,这一次,她真的睡了。可她知道,她不会睡太久。天快亮了。明天,她要去赴一场约。一场生死之约。

那天夜里,林婉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银线,从窗外一直延伸到她的枕边。那块石蜜还握在手心里,已经捂热了,和她的体温融在一起。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茯苓的话,想着靖王的话,想着那张已经化为灰烬的纸条。周文渊没死。他在找她。他手里有什么?名单?证据?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比郭安狠,比崔主事毒,比冯宦官更阴。郭安会笑眯眯地给你倒茶,然后在茶里下毒。崔主事会笑眯眯地请你喝茶,然后在茶里加料。冯宦官会笑眯眯地看着你喝茶,然后告诉你茶里有毒。可周文渊不一样。他连笑都不笑,直接递刀。

她想起他弹劾靖王时说的话,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刀刀见血。他不是在说话,他是在杀人。用嘴杀人,用笔杀人,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杀人。这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既然没死,就一定会回来。回来找她,找靖王,找所有挡过他路的人。

她把手里的石蜜攥得更紧了一些。温的。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这是本王答应你的。”她信他。可她不能只靠他。她要走,要查,要护住那些她想护的人。

窗外,月亮西沉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是他留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底。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周文渊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一直在。她也知道,她会一直在。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看见周文渊站在一片黑暗中,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官袍,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没有血,可刀刃在发光,冷得像冰。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和郭安不一样,和崔主事不一样,和冯宦官也不一样。不是阴,不是冷,不是毒。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面镜子,照着你的恐惧,照着你的软肋,照着你自己。他朝她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刀举起来了。

“林司记。”他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春杏在外间走动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可她的心,是热的。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还是温的。她把它放在枕边,起身穿衣。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愣了一下。“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

春杏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把热水放在架上,又去铺床。铺到枕头的时候,她看见那块石蜜。“姑娘,这是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铜镜前,把头发梳好,簪上那根素银簪。镜子里的人,眼窝有些深,嘴唇有些干,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姑娘,您今天要去哪儿?”春杏问。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不去哪儿。”

“那您怎么穿这身衣裳?”

林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深色的,不起眼的,是她在慎思堂从来不穿的那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穿的。”

春杏看着她,没有再问。可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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